石頭戴著手套下井的第一天，就被老葛看見了。
不是他故意顯擺，是手套太扎眼。棉線的，灰色的，手指頭的地方織得密，掌心的地方加了一層布。別的礦工戴的是勞保手套，帆布的，硬邦邦的，指頭粗得像香腸。石頭又軟又合手，像長在手上一樣。
老葛蹲在更衣室繫鞋帶，抬頭看了一眼。“石頭，你手套哪兒來的？”
“買的。”
“騙鬼。礦上勞保手套不是這樣的。”
石頭沒接話。老葛系完鞋帶站起來，走到石頭跟前，把他手拉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針腳這麼密，手工織的。誰給你織的？”
“自己織的。”
“你會織毛衣？”
石頭把手抽回來。“不會。”
老葛笑了。不是笑出聲的，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燈房那個姑娘？”
石頭的臉一下子紅了。他把手套摘下來，塞進褲兜裡，換了一雙勞保手套戴上。老葛看著他，沒再問。
進了罐籠，石頭站在最裡頭，靠著鐵壁。罐籠猛地一沉，失重感來了。他盯著井壁上的電纜和水管，看著它們飛快地往上跑。老葛站在他旁邊，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腰。
“石頭，你手套呢？”
“換了。”
“怕人看見？”
“不是。”
“你臉紅了。”
石頭沒說話，把臉別過去。罐籠停了，大巷裡的風撲面而來，潮溼，溫和，帶著煤塵味。石頭走在前面，老葛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誰也不說話。但石頭知道，老葛肯定憋著一肚子話，等著班中餐的時候說。
果然，班中餐的時候，老葛端著飯盒蹲到石頭旁邊，把酸菜撥了一半到石頭的飯盒裡。
“石頭，你跟那個燈房的姑娘，處物件了？”
“沒有。”
“沒有她給你織手套？”
“她自己願意織的。”
老葛把饅頭掰開，夾了一塊鹹菜。“石頭，你十五了。十五處物件，不早。你爸十五的時候，己經跟你媽好上了。”
石頭低下頭，把饅頭掰開，夾了炒雞蛋。雞蛋是陸雪琪給他帶的，裝在鋁飯盒裡，用油紙隔著，還熱乎。他把雞蛋夾在饅頭裡，咬了一口。
老葛看見了。“石頭，你飯盒裡的雞蛋，也是她給的？”
“嗯。”
老葛把嘴裡的饅頭嚥下去。“石頭，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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