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巴叔咳血之後,石頭在他床邊坐了一夜,那行字——“石頭,你替我活著”——他攥在手裡攥出了汗,紙邊都毛了。天快亮的時候,他把紙條疊好塞進內兜,和花紋煤貼在一起。兩樣東西挨著,一樣是父親留下的,一樣是啞巴叔留下的。一個在煤裡,一個在紙上。一個不說話,一個也快不說話了。
第二天,石頭沒下井。他去排程室打了個電話,跟李滿倉請了假。李滿倉問他咋了,他說啞巴叔病重了。李滿倉說:“你守著他。這邊有老宋。”石頭掛了電話,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把花紋煤從內兜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又塞回去,往單身樓走。
啞巴叔醒了。他躺在床上,蓋著那床舊軍被,被子拉到胸口。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床頭櫃上放著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己經涼了,但茶葉還在底下沉著,一片一片的,像沉默的嘴唇。他看見石頭進來,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種很大的亮,是他這樣不說話的人,只能用眼睛說話。石頭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倒了涼茶,續了熱水,放在床頭櫃上。又用毛巾蘸了熱水,給啞巴叔擦了擦臉。毛巾從額頭擦到下巴,擦到脖子的時候,那道疤在毛巾底下鼓起來,像一條睡著了的蜈蚣。啞巴叔閉著眼睛,任他擦,沒躲。
“叔,你今天想吃啥?”
啞巴叔睜開眼睛,從枕頭底下摸出紙筆。他的動作比昨天又慢了些,手在抖,寫字的時候筆尖戳在紙上,戳出好幾個墨點。但他還是寫出來了:“粥。”
“小米粥?”
“嗯。”
“我讓老魏叔熬稠一點。”
啞巴叔搖了搖頭,在紙上又寫了一個字:“稀。”
“稀的好,不費牙。”
啞巴叔點了點頭,把紙筆放回枕頭底下,合上眼睛。石頭看見他的手指在被子底下一下一下地摸索著,像是在數什麼。他數的是自己的呼吸,還是剩下的日子,石頭不知道。他沒問,起身出去了。
石頭去食堂打了粥。老魏頭用搪瓷缸子裝著,小米粥,熬得稀,上頭浮著一層米油。石頭端回單身樓,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地喂啞巴叔。啞巴叔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喘兩下,喉嚨裡那道疤一動一動的,像是把粥從嗓子眼硬拽進去的。他喝了半缸子,搖了搖頭,把勺子推開了。
石頭把缸子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坐下來。啞巴叔看著他,從枕頭底下摸出紙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你今天沒下井?”
“請假了。”
“不用請假。”
“用。我要陪著你。”
啞巴叔看著石頭,沒有寫“不用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新字:“你下井。你在井下,我就安心。”石頭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一會兒。“叔,我在不在井下,你都能安心。你安心了,我才能好好下井。你讓我在這兒待著,我待得住。”啞巴叔看著石頭,把那行字看了一會兒,劃掉了,又寫:“你跟你爸一樣犟。”石頭的眼眶熱了。“叔,你跟我爸一樣,也不愛惜自己。”啞巴叔愣了一下,筆尖懸在紙上,好一會兒沒落下。
過了一陣,他從枕頭底下抽出一張新紙,先寫:“石頭,你爸出事那天早上,我去過他宿舍。”石頭的心裡一緊。啞巴叔沒抬頭,繼續寫:“他坐在床上,穿窯衣。我給他遞了一根菸。他沒接,說:‘今天頂板不好,不抽了,怕嗆。’他把那根菸夾在耳朵上,下井了。”啞巴叔寫到這兒,手停住了。他把紙翻過去,又翻過來,在背面寫:“他夾在耳朵上那根菸,我後來在衛生所見過。人抬上來的時候,煙還在耳朵上,沒點。”石頭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盯著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叔,你咋不早跟我說?”啞巴叔寫:“早說了,你太小。現在你十六了。”他把“十六了”三個字描了兩遍,筆畫粗重,像是怕石頭看不見。
下午,啞巴叔又寫了幾張紙條。他不說話,只是寫。石頭坐在旁邊,看著那些字從筆尖下一筆一畫地流出來。第一張是回憶:“我剛來礦上的時候,誰也不認識。不會說話,不會寫字。一個人吃飯,一個人下井,一個人上來。”第二張是相遇:“那天你蹲在矸石山腳下,臉凍得通紅,褲腿上一片全是補丁。我看了你好幾回,你都沒看我。後來你抬頭看了我一眼,你的眼睛亮。我就知道,我得管你。”石頭蹲在床邊,把那張紙看了好幾遍。“叔,你咋不早點管我?”“那時候你還沒長開。怕嚇著你。”石頭把那張紙貼在胸口,捨不得放下。
第三張是教手藝:“你第一次修溜子的時候,把扳手拿反了。我沒糾正你,你自己轉過來了。你學東西快,比我快。以後也會比我強。”第西張是囑咐:“井下的事,你記住三樣——聽頂板、看煤壁、數炮響。這三樣記住了,命就丟不了。”石頭在紙的背面寫了一行字:“叔,我記住了。你教我的每一件事,我都記住了。”啞巴叔看了那行字,點了點頭,把紙疊好,壓在枕頭底下。
第五張是關於未來:“你以後娶了陸雪琪,生了娃,帶過來給我看看。我看不見,你替我摸一下他們的手。手暖的,就是好娃。”石頭把那張紙攥在手心裡,攥出了褶。“叔,你還能看見。你好好養病,好了就能看見。”
啞巴叔沒有接這句話。他抽出一張新紙,寫道:“石頭,我今天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商量?”“等我走了,你把我的搪瓷缸子留著。那是我從部隊帶回來的,跟了我十幾年。你留著,喝茶也好,喝水也好。不用供著,用著就好。”石頭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叔,你別說這種話。你還能活好多年。”
啞巴叔看著石頭,沒有反駁他。他在紙上寫了一句更輕的話:“好。不說了。”他把紙筆放下,閉上眼睛。石頭握著啞巴叔的手,那隻手涼,糙,骨節粗大。他把那隻手貼在自己的臉上,閉著眼睛,好一會兒沒鬆開。他聽見啞巴叔的呼吸聲,一下,兩下,三下。不重,不響,像冬天的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再怎麼小心,也還是帶著一身涼氣。
那天晚上,石頭在啞巴叔的床邊鋪了褥子,躺下來。啞巴叔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呼吸很慢。石頭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糊著舊報紙,油印的字跡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黃。他看了一會兒,認出那篇報道——“全國煤炭工業會議在京召開”。字在他眼裡都是虛的,什麼也進不去。他又想起那句“石頭,你替我活著”。活著,不只是喘氣。是把啞巴叔沒走完的路走完,把他沒說完的話說完,把他沒喝完的茶喝完。搪瓷缸子留著,用著,不供著。他翻了個身,把臉轉向床的方向。啞巴叔的呼吸聲還在,一下一下的,像鐘擺。他聽著那呼吸聲,聽著聽著,天就亮了。
(第一百五十西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