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黑子》第155章 講戰場上的故事(1)

作者:芃芃小麥·4天前

那幾天,啞巴叔開始主動說話了。

不是用嘴,是用筆。他寫一張,石頭看一張。寫完了放在枕頭邊上,石頭拿起來看完,疊好,揣進內兜。內兜裡己經攢了厚厚一沓,跟花紋煤貼在一起,硬的軟的,擠得滿滿當當。石頭怕被汗浸溼,每天換一件秋衣,換下來的秋衣把紙掏出來晾在炕蓆上,等幹了再揣回去。

啞巴叔寫得很慢,有時候一句話寫半個鐘頭,寫幾個字就要放下筆喘一會兒。他的字越來越抖了,不像以前那樣橫平豎首。但石頭看得懂,每個字都認得,歪了也認得,斷了也認得。歪了是他的手在抖,斷了是他的氣在短。

那天下午,啞巴叔從枕頭底下摸出紙筆,沒有像平時那樣自己先寫,而是把紙和筆一起推給石頭。

石頭愣了一下。“叔,你讓我寫?”

啞巴叔點了點頭。石頭接過紙筆,在紙上寫:“你想聽什麼?”啞巴叔拿回筆,在底下寫了一行字:“打仗的事。你問。我答。”

石頭想了想,在紙上寫:“你怕過沒有?”啞巴叔寫:“怕過。怕也得上。”石頭又寫:“為啥非得上去?”啞巴叔寫:“不上,別人就得上去。我上,別人就不用死了。”

石頭的筆停了一下。

啞巴叔又寫:“我們是尖刀連。走在最前面。連長說,尖刀不是刺人的,是開路的。把路開了,後面的人就能過去。”

石頭寫:“你第一次上戰場是啥時候?”

啞巴叔的手停了好一會兒。他寫:“一九七九年二月十七號。天沒亮。雨停了,霧大。看不清路。我們排摸黑往前走,腳踩在泥地裡,一點聲都沒有。我走在第三個。前面是李建國,後面是王軍。”

石頭知道這兩個名字。李建國,湖南人,十九歲,結婚三天就上了前線。王軍,山東人,二十一歲,還沒物件。啞巴叔在搪瓷缸子那段講過,在軍功章那夜也寫過。但那是他主動寫的,不是石頭問的。他願意講的,跟被問出來的,聲音不一樣。

啞巴叔又寫:“出發前,我們排長說了一句話。他說:‘你們怕不怕?怕就對了。不怕的人,活不長。’李建國說:‘排長,我怕。但我怕的不是死。是死的時候沒把路開出來。’排長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石頭看著那行字,喉嚨發緊。啞巴叔沒停,繼續寫:“走了大概一個多鐘頭,天矇矇亮了。霧還是很大,只能看見前面十幾步。李建國走在最前面,他忽然停下來,蹲下,回頭看了我一眼。他看了我一眼,然後整個人就不見了。不是沒了,是矮了。他踩空了。”

石頭的心裡一緊。啞巴叔的字更抖了,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細細的印子,像是筆桿先撐不住了。他停下,攥了攥拳頭,又鬆開,接著寫:“我衝過去,趴在他掉下去那個坑邊往下看。坑不深,兩米多。李建國躺在坑底,抱著腿,咬著牙,沒喊疼。我伸手拉他,他擺擺手。他說:‘班長,我腿斷了,別管我。你們走。’”

啞巴叔寫到這兒,把紙翻過去,又翻過來。他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石頭,我寫不動了。你幫我寫。”

石頭接過紙筆,蹲在床邊。“叔,你念,我寫。”

啞巴叔看著石頭,沉默了一會兒,抬起手比畫了幾下。他的手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又橫著切了一下,然後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搖的不是“不要”,是“路在那邊,方向沒變”。

石頭看懂了,在紙上寫:“他說,路在那邊,方向沒變。你往前走,別回頭。”

啞巴叔看著那行字,點了點頭。然後他伸出手指,在紙上畫了一條線,從紙的這邊到那邊,像一條路。路走到中間斷了一下,又接上了,斷的那一截比別的都窄,像是在那個地方,有人用肩膀把路扛住了。

石頭沉默了一會兒,在紙的空白處寫道:“叔,後來呢?”

啞巴叔接過筆,在“後來呢”下面寫了一行字。字寫得慢,但筆鋒還是硬的:“後來我繼續往前走。李建國留在那個坑裡。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他躺在那兒,朝我揮了揮手。他的手豎起來,像一根沒倒下的支柱。”

啞巴叔寫完這行字,把筆放下,靠在枕頭上,閉了一會兒眼睛。他的呼吸比剛才重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些,像剛剛那幾行字掏走了他身上最後一點力氣。

“叔,歇一會兒再寫。”

啞巴叔搖了搖頭,睜開眼,又把筆拿起來。他在紙上寫:“石頭,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不是打仗。是打仗的時候,我活下來了。”

石頭看著那行字,把筆接過去,在底下寫:“叔,你活下來,不是為了後悔。是為了把路走完。”

啞巴叔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沒有再寫,把紙疊好,壓在枕頭底下。石頭坐在床邊,握著啞巴叔的手。那隻手涼,糙,骨節粗大。他坐在床邊,沒有鬆開。

天快黑了。石頭站起來,把燈點上。昏黃的光照在啞巴叔的臉上,他的臉蠟黃,眼窩深陷,但眼睛還是亮的。石頭在他床邊蹲下來,把他的手攏在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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