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巴叔寫：“你怕的事，你爸都怕過。他怕了，還是幹了。你比他強。”
石頭蹲在床邊，把臉埋在膝蓋裡。啞巴叔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手指涼，骨節粗大，那道疤在他喉嚨上一動一動的。他閉上眼睛，把下巴擱在膝蓋上。
第二天，石頭下了井。他開機組，割了兩趟煤，停下來檢查滾筒上的截齒。截齒磨鈍了，該換了。他蹲在割煤機旁邊，用扳手把舊截齒拆下來，把新截齒裝上去。裝到第三個的時候，有人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是老葛。
“石頭，你想好了沒？”
“想好了。”
“接不接？”
“接。”
老葛拍了拍石頭的肩膀。“行。我幫你。”
第三天，礦部的任命通知貼出來了。白紙黑字，貼在更衣室門口，和當年的師徒合同、三大規矩擺在同一面牆上。“經研究決定，任命陳石頭同志為採煤西隊班長。即日起生效。”石頭站在更衣室門口，把那幾行字看了好幾遍。他認得那些字——“任命”“陳石頭”“採煤西隊班長”“即日生效”。他把手伸進內兜，摸了摸那塊花紋煤。
“爸，”他小聲說，“我當班長了。”
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走進更衣室。更衣室裡的人看見他，有的點了點頭，有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的說了一句“石頭，好好幹”。他走到自己的櫃子前面，把門開啟，把礦燈拿出來，掛在腰帶上，把自救器斜挎在肩上。
“石頭，今天班前會你開。”老葛站在他身後。
石頭愣了一下。“我開？”
“你是班長了。班前會你開。”
石頭站在更衣室中間，手裡攥著礦燈，看著蹲在櫃子前面、靠牆邊坐著、站在門口的採煤西隊的人。老宋、老葛、趙鐵錘、孫胖子，還有其他他叫不上名字的人。二十雙眼睛看著他，不全是信服的，有幾雙眼睛裡帶著審視和掂量。老宋蹲在角落裡，手裡夾著一支菸，沒點。老葛靠在牆邊，把胳膊抱在胸前。趙鐵錘坐在地上，用石筆在地上寫字，沒抬頭。孫胖子把半個饅頭從嘴裡拿出來，腮幫子鼓著，看著他。
“我叫陳石頭。十六歲。出師了。”石頭的聲音不大，但穩。“斷層帶我處理過，三百噸我幹出來過，礦務局比武我拿了第二名。割煤機我也會開。李隊長退休前跟我說了三句話——不許違章，不許逞能，不許丟下工友。這三條，以後還是採煤西隊的規矩。”
沒人說話。有幾個人互相對視了一下，把目光收回去。老宋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別在耳朵上。
“我今天第一次開班會，就說這麼多。明天開始，正常幹活。老葛帶支柱，趙叔帶打眼，孫叔帶攉煤。各帶各的。有解決不了的事，找我。”
他轉過身，把礦燈掛在腰帶上，往井口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過頭。“李隊長走了，採煤西隊還在。我在，你們也在。”
他走進罐籠，罐籠猛地一沉，失重感來了。他靠著鐵壁，閉上眼睛。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一下一下，不是快，是穩。老宋站在更衣室裡，把煙從耳朵上拿下來，點上，吸了一口。老葛靠在牆邊，把胳膊放下來。趙鐵錘把石筆揣進口袋。孫胖子把饅頭嚥下去。他們看著石頭走進罐籠，誰也沒說話。
石頭第一次開班會，只說了西句話。說完了，下井，幹活。幹完了，該說的人自然會替他說話。
下班的時候，石頭從澡堂出來，站在門口。天己經黑了，三月的晉北，天黑得晚了，矸石山上的青煙在暮色裡變成了淡藍色。他往燈房走。
陸雪琪正在窗口裡給礦燈充電，看見石頭，把礦燈從架子上取下來，遞出視窗。
“1307.”
石頭接過礦燈。“今天我當班長了。”
“我知道。全礦都知道了。”
“你咋知道的？”
“老魏頭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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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九十六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