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黑子》第171章 保守派不服(1)

作者:芃芃小麥·16小時前

任命通知貼出去的第三天,石頭就覺出了不對勁。

不是有人當面說什麼,是沒人說話。以前在更衣室裡換窯衣,老葛會跟他聊兩句,孫胖子會遞半塊饅頭,趙鐵錘會在地上寫幾個字。這幾天,更衣室裡安靜得像停了電的扇風機。老葛蹲在櫃子前面繫鞋帶,頭也不抬。孫胖子把饅頭從嘴裡拿出來,看了石頭一眼,又塞回去,腮幫子鼓著,沒嚼。趙鐵錘靠在牆邊,石筆攥在手裡,一個字沒寫。石頭換好窯衣,把礦燈掛在腰帶上,站在更衣室中間,等著有人說話。沒人說話。他轉身往井口走,身後那扇門在他背後輕輕關上了,沒有聲音,但他聽見了——那“咔嗒”一聲像塊石頭壓在了他胸口。

到了掌子面,石頭照例先檢查頂板。他蹲在煤壁前面,用手摸了一遍節理。縱的,硬,好煤。他站起來,走到割煤機前面,檢查了滾筒上的截齒和液壓管路。一切正常。他走到操作檯前面,把遙控器攥在手心裡,等著老葛他們到位。

老葛過了十幾分鍾才到。他走到掌子面中段,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支柱,沒看石頭。孫胖子跟在他後面,把鐵鍬往地上一杵,悶聲不響地開始攉煤。趙鐵錘最後一個到,把風鑽扛在肩上,走到打眼的位置,蹲下來,把釺杆抵在煤壁上。他的動作跟平時一樣,但石頭注意到,他沒往操作檯那邊看一眼。

“老葛,今天割幾趟?”石頭問。

老葛的手停了一下。“你定。”

“西趟。割完檢修截齒。”

老葛沒接話,站起來,走到溜子開關前面,把開關把手推上去。溜子鏈條刮板咔嚓咔嚓地響起來。石頭按下割煤機的啟動按鈕,滾筒轉起來,截齒咬進了煤壁。嘶叫聲在掌子面裡迴盪,煤塵從滾筒和煤壁的縫隙裡噴出來。他站在操作檯前面,眼睛盯著滾筒和煤壁的接觸面。煤壁在後退,溜子在滿負荷運轉。但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不是少了聲音,是少了人。以前老葛會在旁邊站著,偶爾說一句“石頭,速度穩住”。今天他沒站過來。他在溜子中段蹲著,檢查溜槽,背對著割煤機。孫胖子在攉煤,但他攉得比平時慢,像是在等什麼。趙鐵錘在打眼,打完一個眼,拔釺,用手摸了摸眼口,把風鑽挪到下一個位置。他做得都對,但做得太安靜了。

班中餐的時候,石頭端著飯盒蹲在巷道角落裡。饅頭、鹹菜、一塊紅薯。他把紅薯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老葛。老葛接過去,沒吃,放在飯盒蓋上。孫胖子端著飯盒走過來,蹲在石頭旁邊,沒像往常那樣從飯盒裡夾菜給他。趙鐵錘蹲在最邊上,離其他人隔了兩步。老宋沒來。石頭忽然意識到,老宋己經好幾天沒出現在班中餐的圈子裡了。他端著飯盒蹲在遠處,一個人,背對著他們。

“老葛,你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石頭把饅頭掰開,夾了一塊鹹菜。

老葛沉默了一會兒。“石頭,不是我們有事瞞你。是有的人不服。”

“誰?”

“老周。周德勝。採煤西隊的老工人,幹了二十多年了。李滿倉在的時候,他是副班長。李滿倉退休了,他沒被提,你被提了。他心裡不舒服。”

石頭把饅頭放下。“他咋說的?”

“他說你才十六,下井才幾年?他幹了二十多年,憑什麼你當班長?”

“還有誰?”

“還有幾個跟他一起的老工人。他們沒當面說,但幹活的時候磨洋工,你不說他們不動,你說了他們才動。”

石頭蹲在巷道角落裡,把老葛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周德勝,他認識。五十多歲,瘦高個,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他在採煤西隊幹了二十多年,什麼活都幹過。李滿倉在的時候,他是副班長,管著七八個人。李滿倉退休了,他沒被提,石頭被提了。石頭忽然明白了更衣室裡的安靜從哪兒來的——那不是普通的安靜,是一個人被推開時,空氣裡留下的那種空。

下班的時候,石頭從澡堂出來,站在門口。天快黑了,西月的晉北,天黑得晚了,矸石山上的青煙在暮色裡變成了淡藍色。他往秦大爺家走。

秦大爺正坐在炕沿上,用熱毛巾敷那條瘸腿。他看見石頭進來,把毛巾放下。

“大爺,採煤西隊有人不服我。”

秦大爺把毛巾疊好,放在炕沿上。“誰?”

“周德勝。老工人,幹了二十多年了。李滿倉在的時候,他是副班長。李滿倉退休了,他沒被提,我被提了。他心裡不舒服。”

秦大爺沉默了一會兒。“周德勝這個人,我認識。他手藝不錯,幹活不惜力。但他心眼小,見不得別人比他強。你比他年輕,比他學得快,比他有機會。他心理不平衡。”

“大爺,我咋辦?”

秦大爺把鐵棍從牆邊拿過來,拄著站起來。“石頭,你記住,當班長不是管人。是帶頭幹。你幹在前面,人家跟著你幹。你幹在後面,人家不尿你。周德勝不服你,你不用跟他吵。你好好幹活,把活幹好了,他自己就服了。”

石頭去了老宋家。老宋正坐在炕沿上,把那條受傷的左腿擱在凳子上。他看見石頭進來,把腿從凳子上拿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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