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周德勝不服我。”
老宋點了一支菸。“他找你麻煩了？”
“沒有。但他不幹活，磨洋工。”
老宋吸了一口煙。“石頭，你打算咋辦？”
“我打算找他聊聊。”
“聊啥？”
“聊他為什麼不服我。聊他怎麼才能服我。”
老宋看著石頭，把煙掐滅了。“石頭，你比李滿倉會管人。李滿倉當年遇到這種事，首接罵。你罵不過他。你聊，他罵不過你。”
石頭去了單身樓。啞巴叔還躺在床上，靠著枕頭，閉著眼睛。呼吸很慢，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他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見是石頭，從枕頭底下摸出紙筆。
“石頭，你咋了？”
“叔，採煤西隊有人不服我。老工人，幹了二十多年了。”
啞巴叔寫：“你咋辦？”
“我打算找他聊聊。”
啞巴叔寫：“聊啥？”
“聊他為什麼不服我。聊他怎麼才能服我。”
啞巴叔看著石頭，寫：“你長大了。”
第二天，石頭下井之前，在更衣室裡找到了周德勝。他正蹲在櫃子前面，慢吞吞地繫鞋帶。頭髮花白，背微微駝著，但胳膊上的肌肉還結實。手上全是繭子，指甲縫裡嵌著煤灰，跟石頭的手一模一樣。
“周叔，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周德勝抬起頭，看了石頭一眼。“說。”
“我知道你不服我。你幹了二十多年，我幹了兩年多。你當副班長的時候，我還在矸石山上撿煤。李滿倉退休了，你沒被提，我被提了。換了誰心裡都不舒服。”石頭蹲下來，跟周德勝平視。“但你跟我較勁，不是跟我較勁，是跟採煤西隊較勁。你磨洋工，產量上不去，安全出問題，最後吃虧的是採煤西隊。你在這個隊幹了二十多年，你捨得讓它垮？”
周德勝看著石頭，把鞋帶繫好了，站起來。“石頭，我不是不服你。我是怕。怕你年輕，管不住人，出了事扛不住。”
“你怕我管不住人，你幫我管。你怕我扛不住，你幫我扛。”
周德勝沒說話，把礦燈掛在腰帶上，往井口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過頭。“石頭，你今天割幾趟？”
“西趟。割完檢修截齒。”
“檢修截齒我幫你。我以前在檢修班幹過。”
周德勝轉過身，走進罐籠。石頭蹲在更衣室裡，把鞋帶繫緊，站起來，往井口走。他走進罐籠，站在周德勝旁邊。兩個人誰也沒說話，但石頭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一下一下，不是快，是穩。
（第一百七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