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找周德勝談完話的第二天，周德勝在掌子面上幹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那天早班，石頭按計劃割煤。西趟，割完檢修截齒。周德勝說到做到，帶著檢修工具蹲在割煤機旁邊，等著石頭割完。他拆截齒的速度比石頭快，扳手在他手裡像長在胳膊上一樣，一擰一個，一擰一個，十分鐘不到就換完了整排。他把舊截齒收進鐵桶裡，把新截齒的螺絲擰緊，用布把滾筒上的煤灰擦了擦。
“行了。能用一個月。”
石頭蹲在割煤機旁邊，看著那排新截齒，整齊，密實，每一顆都擰得緊緊的。“周叔，你以前在檢修班幹過？”
“幹過八年。後來調到採煤隊，當副班長。”
“你咋不當檢修班長了？”
周德勝把扳手收進工具包。“檢修班太閒了。閒得慌。採煤隊累，但累得踏實。”
石頭把這句話記在心裡——累得踏實。他想起秦大爺說過的話，“幹活就不疼了，不幹活才疼。”
石頭割完第西趟煤，把割煤機停了。掌子面上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頂板滴水的聲音。他蹲在溜子開關前面，把開關把手拉下來，溜子停了。皮帶也停了。檢修時間到了。他站起來，走到割煤機旁邊，檢查了滾筒上的截齒。周德勝換的，沒問題。他又檢查了電纜和液壓管路，也沒問題。
“周叔，你去歇會兒。我檢查完就收工。”
“不用。我幫你查。”
周德勝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溜槽。石頭轉身走到皮帶機頭，檢查皮帶的託輥。他摸了摸皮帶滾筒的溫度，正常。正要往回走，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不是割煤機的聲音，是溜子鏈條刮板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在空轉。
他回過頭，看見周德勝蹲在溜子開關前面，正把手搭在開關把手上。他推了一下，溜子沒動。又推了一下，還是沒動。他站起來，繞到開關背後，用扳手擰了幾個螺絲，把開關的蓋子開啟，用手撥了撥裡面的接線柱。他的動作太快了，沒戴絕緣手套，沒關總電源，沒確認周圍沒人。
“周叔，你幹啥？”石頭快步走過去。
“開關有點松，我緊一下。”
“你斷電了沒？”
周德勝的手停了一下。“沒有。就緊一下螺絲，不礙事。”
“周叔，你先斷電。”石頭的嗓子發緊，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硬。
“沒事。我幹過八年檢修，這點活——”
“周叔，你先斷電。”
周德勝看著石頭，把扳手從開關上拿開。“石頭，我幹了二十多年了，我知道啥該幹啥不該幹。”
“你知道，你還不斷電？”
周德勝的臉色變了。他把扳手揣進工具包裡，把開關蓋子合上。“石頭，你啥意思？”
“我說了，先斷電再檢修。這是李隊長定的規矩。不許違章。”
周德勝蹲在地上，手還按在開關蓋子上。“石頭，我幹檢修的時候，你還在矸石山上撿煤呢。”
“你幹檢修的時候，我不在。但現在我在。”石頭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硬。“你是採煤西隊的人，就得守採煤西隊的規矩。規矩是李隊長定的，不是我定的。你不守規矩，出了事，不是我的事，是你的事。”
掌子面安靜了。
老葛從溜子中段走過來，站在石頭身後。孫胖子把鐵鍬放下，也走了過來。趙鐵錘靠在煤壁上，手裡的風鑽沒放下。周德勝蹲在地上，手還按在開關蓋子上。他抬起頭，看著石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變化。不是憤怒，是別的，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才猛然發現自己走到了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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