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在大巷攔住劉建國的事,傳得比皮帶上的煤還快。
第二天,石頭走進更衣室,就感覺到氣氛不對。更衣室裡的人比平時多,採煤西隊的人都在,還有幾個採煤三隊、採煤二隊的,也擠在門口。他們蹲著、坐著、靠著櫃子,眼睛看著他,像看一隻被圍住的獵物。空氣裡有煙味、汗味,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像是有人憋了一整夜的氣,等著今天來撒。
石頭走到自己的櫃子前面,開啟門,把窯衣拿出來。他正準備換衣服,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又粗又硬,像煤塊從高處砸下來。
“石頭,你行啊。”
石頭轉過身,看見劉建國站在他身後三米外,他身後還站著三西個人,都是年輕礦工,有的手裡攥著安全帽,有的手裡夾著沒點的煙,反正都在等著看熱鬧。劉建國沒穿窯衣,還穿著便服,看樣子是專門來堵他的。他的眼睛紅紅的,像是一夜沒睡,又像是剛哭過。臉漲得通紅,青筋從太陽穴一路爬到了脖子根。
“劉建國,你找我有事?”
“有事。”劉建國往前邁了一步。“你告密了。”
石頭的手停了一下。“我告啥密了?”
“你告到大巷口了。你當著全隊人的面,攔我,訓我。你讓老葛、孫胖子、趙鐵錘都看著,讓周德勝看著我。你不是告密是啥?”
“我沒告密。我攔你,是因為你違章了。頂板裂了,沒支護就攉煤。這事你自己乾的,你自己心裡有數。我沒去礦部告你,也沒去找周德勝告你。”
“你沒去找周德勝?那周德勝咋知道的?他昨天在更衣室罵了我半個小時,說我不配當他徒弟。不是你告訴他的,是誰告訴他的?”
劉建國身後的那幾個人往前擠了擠。其中一個人開了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落在石頭的耳朵裡:“石頭,你才當幾天班長,就學會打小報告了?周德勝在採煤西隊幹了二十多年,你跟他徒弟搞對立,你想幹啥?”
又一個人接上:“你當初在矸石山上撿煤的時候,我們誰也沒看不起你。你倒好,當了班長就翻臉不認人了。你這是在跟採煤西隊對著幹。”
劉建國又往前邁了一步,離石頭只有一臂遠。“石頭,我劉建國在井下幹了三年,沒出過事。那條縫我看了,根本不寬,我支護不支護都是我自己的事。你攔我,訓我,還讓周德勝來罵我。你不是在管我,你是在整我。”
更衣室裡安靜了。石頭站在櫃子前面,窯衣還搭在胳膊上,礦燈掛在腰帶上,亮著的光在櫃門上晃了一下。手心裡全是汗。他看著劉建國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憤怒,還有一種更深的、他看不懂的東西。
“劉建國,你說我告密,說我在整你。那你告訴我,我圖啥?我當這個班長,一個月多拿十五塊錢。十五塊錢,夠我吃半個月食堂。我為了這十五塊錢,得罪你,得罪周德勝,得罪你們這些人。你信不?”
劉建國沒說話。他身後的人也沒說話。石頭把窯衣穿上,把釦子繫好。他系得很慢,每一個釦子都扣到位了。更衣室裡安靜得能聽見充電架上礦燈發出的嗡嗡聲。誰也沒說話。他繫好最後一粒釦子,轉過身,看著劉建國。
“劉建國,你是周德勝的徒弟。周德勝是採煤西隊資格最老的礦工之一。你跟著他學了三年,應該知道採煤西隊有一條規矩——不許違章。這條規矩不是李滿倉定的,是採煤西隊的命定的。你在頂板裂了的時候攉煤,是不把自己的命當命,也是不把別人的命當命。今天你沒事,是運氣。明天運氣不在了呢?”
劉建國的嘴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身後的一個人往前站了一步:“石頭,你別扯這些大道理。你就說,你到底有沒有打小報告?”
“沒有。”石頭的眼睛一首盯著劉建國。“劉建國,那天在大巷攔你的人,是我。在更衣室罵你的人,是你師傅周德勝。你們之間的事,是你們師徒之間的事。你別扯到採煤西隊頭上。”他往前走了一步,跟他平視,“還有,採煤西隊的規矩是保命的,不是害人的。你要是覺得規矩是害你的,你現在就可以去找礦長說你不幹了。沒人攔你。你要是還在這兒幹,你就得守規矩。”
更衣室裡像是被誰按了靜音鍵,連菸頭都不敢冒火星。劉建國看著石頭,腮幫子鼓了幾下,像嘴裡含著一塊咽不下去的煤。他身後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甩開了。又站了一會兒,他不說話了,轉過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把腳從泥裡拔出來,拔完了,更衣室的門在他身後晃晃悠悠地關上了。他身後那幾個人跟在他後面,也走了。門關上又彈開,露了一道縫,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石頭的窯衣下襬晃了一下。更衣室裡又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充電架上礦燈發出的嗡嗡聲。石頭把礦燈從櫃子裡拿出來,掛在腰帶上。他轉過身,看見老葛蹲在櫃子前面,繫著鞋帶,低著頭,沒說話。老葛沒抬頭,但他知道自己不用抬頭。孫胖子把半個饅頭從嘴裡拿出來,放在櫃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渣,走了。趙鐵錘靠在牆邊,石筆攥在手裡,在底板上寫了一個字——“好。”
石頭走過老葛身邊的時候,老葛低聲說了一句:“石頭,你今天這話說得硬。”
“不是硬。是得說。”他在老葛旁邊蹲下來,壓低聲音,“周德勝是採煤西隊的老人,他的徒弟在井下賭命,他不管誰來管?”
“管歸管,但你自己也要當心。有人開始恨你了。”老葛繫好鞋帶,站起來,把礦燈掛在腰帶上,走了。
石頭蹲在更衣室裡,把花紋煤從內兜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煤涼,手熱,他的心跳得又快又沉,像一臺超負荷運轉的扇風機。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他知道老葛說得對——有人開始恨他了。不是劉建國,是站在劉建國身後的那些人,是那些覺得“告密”比“違章”更可恨的人。在他們眼裡,規矩是死的,人情是活的。他守了規矩,就傷了人情。人情比規矩重,但他們不知道,規矩背後壓著的是命。
他去了秦大爺家。秦大爺正坐在炕沿上,用熱毛巾敷那條瘸腿。他看見石頭進來,把毛巾放下。
“石頭,你臉色不對。”
“大爺,今天更衣室裡有人罵我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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