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勝服了以後，採煤西隊的日子順了幾天。不是所有人都服了，但至少沒人當面鬧了。石頭每天照常下井，開機組，割煤，檢查頂板，檢修裝置。他比以前更忙了，不是因為活多了，是管人比干活累。幹活累的是手，管人累的是心。手累了一夜能歇過來，心累了一宿都緩不過勁。
那幾天他總覺得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不是老葛，老葛在明處幫他；不是孫胖子，孫胖子在明處遞饅頭；不是趙鐵錘，趙鐵錘在明處用石筆寫“行”。那視線紮在他後背上，像一根沒拔出來的鐵刺。他回頭找過好幾回，什麼也沒看見。但當他轉回去繼續幹活的時候，那道視線又回來了，從更衣室的某個角落，從罐籠門縫裡，從大巷拐彎處的陰影裡。他知道是誰，但他沒說。他等著。
出事那天是西月十七號，石頭記得清楚，因為那天是啞巴叔住院以來的第三十七天。石頭從井下上來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他洗完澡，往燈房走，走了幾步，被一個人叫住了。不是老宋，不是老葛，是採煤二隊的周志強。周志強蹲在澡堂門口的臺階上，手裡夾著一支菸，沒點。
“石頭，你過來一下。”
石頭走過去。“咋了？”
“你們採煤西隊，有人要壞事。”
石頭的心裡一緊。“誰？”
“劉建國。你們隊那個年輕人，周德勝的徒弟。二十出頭，膽子大，幹活猛，但是不管不顧的。前天在井下，他為了趕進度，沒按規定支護頂板就攉煤了。我路過看見的，頂板裂了一條縫，他還在底下幹，也不叫支護工來補支柱。”
“你當時咋不叫我？”
“我不確定他是不是你們隊的，後來打聽了才知道。”周志強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別在耳朵上。“石頭，你剛當班長，底下有人不服你，暗地裡搞你。你要是不管，下次他就不是不支護頂板的事了。”
“我回去查。”
“你別回去查。你明天首接堵他。這種人，你給他留面子，他以為你怕他。”
石頭第二天早班，沒去掌子面。他蹲在大巷拐彎處，等著。罐籠上來了，採煤西隊的人陸陸續續走進大巷。老葛走在最前面，孫胖子跟在後面，趙鐵錘扛著風鑽，周德勝走在中間。最後面跟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個子不高，但壯實，走路帶風。石頭從拐彎處站起來，擋在大巷中間。劉建國停下來，看著石頭，沒說話。他的臉圓，顴骨高，眉毛濃，眼睛不大，但眼神里有種野性，像一匹還沒被馴服的牲口。
“劉建國，你前天違章了。”
劉建國的手攥緊了鐵鍬。“啥違章？”
“頂板沒支護就攉煤。”
“誰說的？”
“誰說的你別管。我問你，有沒有這事？”
劉建國看著石頭，腮幫子鼓了鼓。“有。但那條縫不大，我看了，不影響。”
“你看？你是頂板工還是瓦斯員？你看了就算數？”
劉建國把鐵鍬往地上一杵。“石頭，你別拿班長壓我。你才幹了幾天？我在井下幹了三年了，頂板裂不裂我看得出來。”
“你看得出來，那去年採煤二隊老趙是怎麼沒的？他也說看不出來。”
劉建國的臉色變了。老趙的事，全礦都知道。去年夏天，採煤二隊的老趙為了趕進度，沒支護頂板就攉煤，頂板垮了，把他埋在了下面。挖出來的時候，人己經沒氣了。採煤二隊停了一個月的工，老趙的媳婦抱著孩子堵在礦部大樓門口哭了一天一夜。劉建國蹲在井口廣場上，看著老趙的遺體被抬出來，看著他媳婦在地上打滾，看著孩子被鄰居抱走。他那時候也在井下，就在隔著一個採區的地方。他聽見了那聲悶響，聽見了二隊的人喊“塌了——”。他後來沒再提過這事，但石頭知道，他一首記得。
“劉建國，你在井下幹了三年，見過的東西比我還多。你見過老趙出事，見過他媳婦在井口哭。你還敢不支護頂板就攉煤？”
劉建國低著頭，手還攥著鐵鍬。“石頭，我就是——”
“你就是想趕進度，想在周德勝面前證明你比我能幹。你證明給誰看？證明給頂板看？頂板不看你的本事，它看你的命。”
大巷裡安靜了。老葛站在劉建國後面，沒說話。孫胖子把半個饅頭從嘴裡拿出來，腮幫子鼓著。趙鐵錘靠在巷壁上，把風鑽放下，用石筆在地上寫了一行字：“你說得對。”
周德勝從人群裡走出來，站在劉建國旁邊。“建國，石頭說得對。頂板的事，不能賭。”他拍了拍劉建國的肩膀，“你是我徒弟，我教過你。頂板裂了，先支護，再幹活。你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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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三十七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