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國調走後的第三天，石頭走進更衣室的時候，感覺到一種以前沒體會過的東西。
空氣沒變，燈還亮著，櫃子還在原來的位置。但人變了。老葛蹲在櫃子前面繫鞋帶，聽見石頭的腳步聲，沒有抬頭。他以前會抬頭看一眼，點一下頭，說一聲“來了”。今天他沒有，眼睛盯著鞋帶，像是在數那幾道彎。孫胖子蹲在角落裡，把半個饅頭從嘴裡拿出來，看了看石頭，又塞回去，腮幫子鼓著，沒嚼。趙鐵錘靠在牆邊，石筆攥在手裡，在底板上寫了一行字。石頭走過去，想看他寫了什麼，他用手掌抹掉了，石粉散了一地，還沒看清就被風吹走了。
石頭站在更衣室中間，窯衣搭在胳膊上，礦燈掛在腰帶上。他等著有人跟他說一句話，一句就行。沒有人。老葛繫好鞋帶，站起來，把礦燈拿起來，往井口走，沒回頭。孫胖子把饅頭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也走了。趙鐵錘把石筆揣進口袋，扛起風鑽，走了。更衣室裡只剩下石頭一個人，充電架上礦燈發出嗡嗡的電流聲。他站了一會兒，把窯衣穿上，把釦子繫好，把礦燈掛在腰帶上，把自救器斜挎在肩上，往井口走。
到了掌子面，老葛己經在檢查支柱了。石頭想跟他說話，嘴巴張開又合上了，老葛背對著他，在摸一根支柱底部的螺絲，手指沿著螺紋轉了一圈，確認擰緊了，才站起來，走到下一根支柱前面。
孫胖子在攉煤。他攉得比平時快，鐵鍬在他手裡起落之間，煤塊順著溜子往外流。但他沒看石頭，也沒跟石頭說“今天割幾趟”。趙鐵錘在打眼，風鑽突突突地響，煤屑從釺杆尾部飛出來，濺在他的膠靴上。他打完一個眼，拔釺，用手摸了摸眼口，又低頭測量了一下深度，然後站起來，扛著風鑽走到下一個位置。他也沒說話。他平時話也不多，但今天比平時更少，少到讓石頭覺得他肩上扛的不只是風鑽，還有一層他看不懂的隔膜。
石頭把割煤機的開關按下去，割完了一趟。他把滾筒抬起來，按停了機器。掌子面安靜下來。他走到皮帶機頭，摸了摸皮帶滾筒的溫度，正常，不燙。他蹲在皮帶機頭旁邊，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異響沒了，但他總覺得自己少了點什麼——不是少了聲音，是少了人站在他身邊，少了老葛偶爾說一句“石頭，速度穩住”。
班中餐的時候，石頭端著飯盒蹲在巷道角落裡。饅頭、鹹菜、一塊紅薯。他把紅薯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老葛。老葛沒接。“你吃。我吃過了。”石頭把紅薯放在飯盒蓋上。老葛端著飯盒走了幾步，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蹲下來，背對著他。他一邊吃，一邊伸手摸了摸旁邊的支柱。那根支柱立得穩，老葛摸了兩下，確認沒歪，才收回手。
孫胖子端著飯盒走過來，看了看石頭，又看了看老葛，在離石頭幾步遠的地方蹲下來，跟老葛並排。趙鐵錘蹲在最邊上，背靠著煤壁，低著頭吃飯，沒看任何人。石頭一個人蹲在巷道角落裡，把饅頭掰開，夾了一塊鹹菜，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不下去。他把饅頭放下，端起了紅薯，紅薯還是溫的，紅皮，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糖汁從裂口處滲出來，黏糊糊的。他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嚥了。
他抬起頭，看了看採煤西隊的老葛、孫胖子、趙鐵錘。他們蹲在幾米之外，背對著他。明明還在同一個掌子面，同一個班，同一條大巷，但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見的煤壁。他想起老宋說過的話——“當班長，要有一個人蹲著吃飯的覺悟。”他那時候不明白，現在明白了。
下班的時候，石頭從澡堂出來，站在門口。天己經黑了，西月的晉北，天黑得晚了，矸石山上的青煙在暮色裡變成了淡藍色。他往秦大爺家走。
秦大爺正坐在炕沿上，用熱毛巾敷那條瘸腿。他看見石頭進來，把毛巾放下。
“大爺，今天沒人跟我說話。老葛不理我，孫胖子不理我，趙鐵錘也不理我。”
秦大爺把毛巾疊好，放在炕沿上。“他們咋了？”
“他們覺得我狠。我把劉建國報到礦上，他被處分調走了。他們覺得我不講人情。”
秦大爺把鐵棍從牆邊拿過來，拄著站起來。“石頭，你當班長了。你站在別人前面。站在別人前面的人，註定要一個人吃這頓飯。”
“大爺，我寧可他們跟我說說話，罵我兩句也行。他們不說話，我一個人蹲著吃飯，連個遞紅薯的人都沒有。比我一個人在矸石山上撿煤的時候還難受。”他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矸石山上撿煤，至少還有秦大爺遞我半個饅頭。”
秦大爺走過來，把手放在石頭的頭上。“石頭，你一個人蹲著吃飯，難受。但你沒做錯。”
石頭去了老宋家。老宋正坐在炕沿上，把那條受傷的左腿擱在凳子上。他看見石頭進來，把腿從凳子上拿下來。
“師傅，今天沒人跟我說話。”
老宋點了一支菸。“老葛也不理你？”
“不理。”
“孫胖子也不理你？”
“不理。”
“趙鐵錘也不理你？”
“也不理。”
老宋吸了一口煙。“石頭，你知道他們為啥不理你不？”
“他們覺得我狠。”
“不是狠。是怕。”老宋把煙掐滅了。“你報了劉建國，他被處分調走了。他們怕下一個是你。他們跟你保持距離，是怕被你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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