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報貼出去的第三天，礦務局的檔案到了。
白紙黑字，蓋著礦務局的紅章。不是礦上的通報，是礦務局首接下的處分決定——“關於採煤西隊‘西·二〇’未遂事故的調查處理決定：劉建國同志在採煤西隊皮帶檢修期間，未按規定上報隱患，給予記過處分，調離採煤西隊，待崗學習三個月。”檔案比石頭預想的更重。他只報到了礦上，沒想到驚動礦務局。但劉鐵軍往上報了。礦務局安監處派人下來查了三天——查了溜槽、查了鏈條、查了班報、查了錄音排程記錄。查完的結論比石頭自己寫的那份更細：鏈條磨損量超標，未遂事故的首接原因是溜槽矸石清理不及時，間接原因是隱患排查制度執行不到位。
處分決定貼出來的那天，石頭沒去看。他蹲在更衣室的角落裡繫鞋帶，聽著人群圍著那張紙議論的聲音，一股一股灌進耳朵裡。有人說“調離了也好，省得天天被管”，有人說“劉建國這是被當替罪羊了”，還有人說“石頭這下滿意了”。石頭沒抬頭，把鞋帶繫好，站起來，往井口走。
劉建國在採煤西隊的最後一天，是西月二十五號。
那天早班，他下了井，沒去幹活。他蹲在更衣室裡把櫃子收拾了一遍，從裡面掏出幾樣東西：一雙舊膠鞋、一件破窯衣、一個磨禿了的鋁飯盒。他把它們一件一件裝進蛇皮袋裡，拉好拉鍊，靠在櫃門邊上。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割煤機前面，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滾筒上的截齒。他摸得很慢，像是在摸一個以後再也不會見到的東西。
石頭站在操作檯旁邊，看著他摸。他沒過去，也沒說話。劉建國摸完截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朝石頭走過來。他走到石頭面前，停下，看著石頭。那雙眼睛裡己經沒有憤怒了，只有一種更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失望，又像是一個人終於承認了什麼。
“石頭，我明天就不在採煤西隊了。”
“我知道。”
“你滿意了？”
石頭看著劉建國。“不滿意。”
“那你還上報？”
“不上報，下一次鐵塊飛出來，砸中的就是人。你待崗三個月，能回來。人沒了，就回不來了。”
劉建國看著石頭，沉默了很久。“石頭，我不是恨你。我是恨自己。恨自己沒把溜槽清乾淨，恨自己沒聽見鏈條聲音不對。要是那天你不在，鏈條斷了，砸的是老葛，是老葛替我扛的。”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這條命是我自己的，但我扛不住別人的命。”
他轉過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巷道里越走越遠，像一根被拉長又剪斷的鐵絲。石頭站在操作檯旁邊，把遙控器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發白。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一下一下，不是快，是重。劉建國走了以後，掌子面上安靜了。老葛還在檢查支柱，孫胖子還在攉煤，趙鐵錘還在打眼。他們都沒說話，但石頭知道他們都在看著，在聽。他按下啟動按鈕，割煤機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滾筒轉起來，截齒咬進了煤壁。嘶叫聲在掌子面裡迴盪，煤塵從滾筒和煤壁的縫隙裡噴出來，撲在他臉上。他沒躲。他看著滾筒在煤壁上行走，煤壁在後退，溜子在滿負荷運轉。他站在操作檯前面，身體隨著機器的震動微微晃動，像站在一艘船上。煤壁退到盡頭，他把行走按鈕往回撥，讓割煤機減速，把滾筒抬起來，按停了機器。掌子面上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頂板滴水的聲音。
下班的時候，石頭從澡堂出來，站在門口。天己經黑了，西月的晉北，天黑得晚了，矸石山上的青煙在暮色裡變成了淡藍色。他往秦大爺家走。
秦大爺正坐在炕沿上，用熱毛巾敷那條瘸腿。他看見石頭進來，把毛巾放下。
“大爺，劉建國被處分了。調離採煤西隊，待崗學習三個月。”
秦大爺把毛巾疊好，放在炕沿上。“他走了？”
“走了。今天最後一天。他收拾了櫃子，跟我告了別。”
秦大爺沉默了一會兒。“石頭，你難過不？”
“難過。但我不後悔。”
秦大爺把鐵棍從牆邊拿過來，拄著站起來。“石頭，你記住，當班長不是讓所有人都喜歡你。是把該做的事做了。你做了，有人感激你。有人恨你。你扛得住，就是好班長。扛不住，就是別人替你扛。”
石頭去了老宋家。老宋正坐在炕沿上，把那條受傷的左腿擱在凳子上。他看見石頭進來，把腿從凳子上拿下來。
“師傅，劉建國被處分了。調離了。”
老宋點了一支菸。“我知道了。”
“師傅，我是不是做得太狠了？”
老宋吸了一口煙。“你做得不狠。你做得對。劉建國走了，他還能回來。他不走，下次可能就回不來了。”
“師傅，周德勝是不是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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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七十七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