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國交上班報的第二天,石頭在更衣室裡坐了很長一會兒,盯著那張紙發愣。班報是劉建國用鉛筆畫在舊報紙背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勉強能認出“溜槽”“矸石”“鏈條”幾個詞,底下有老葛的簽名,龍飛鳳舞的三個字,像三條擰在一起的鐵索。
石頭把班報疊好,揣進口袋,站起來準備下井。走到更衣室門口,他停下來,又把那張紙掏出來,展開,看了一遍。不是字的問題,是一件事在腦子裡反覆轉——只說這一次不行,下次還會有人犯。上一回劉建國不支護頂板,他只攔了、訓了,沒報到礦上;上上次周德勝違章檢修,他也只說一句就放過去了。每次他都覺得“改了就行”,但每次隔幾天就有人犯新錯。如果這一次再按下不報,下次鏈條斷了,鐵塊飛出來砸死人,他拿什麼跟死者家屬交代?拿什麼跟礦上的安全記錄交代?拿什麼跟自己交代?
他轉過身,往礦部大樓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劉鐵軍的辦公室門開著,他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檔案,菸灰缸裡堆著菸頭。石頭敲了敲門框,劉鐵軍抬起頭。
“石頭?進來。”
石頭走進去,把那張班報放在辦公桌上。劉鐵軍拿起來,看了一遍,把紙放下。“這是你的字?不對,這字是劉建國的。你讓他寫的?”
“我讓他寫的。之前溜槽裡進了矸石,鏈條差點斷了。是我發現的,讓劉建國寫了這份記錄。但我覺得光有班報還不夠,應該正式報到你這裡來。”
劉鐵軍點了一支菸,吸了兩口。“這事你當時就能報。為啥拖了一天?”
“我之前覺得私下處理就行。但後來想了很久,覺得不行。不報,下次還會有人犯。上次劉建國不支護頂板,我只攔了訓了沒報;上上次周德勝違章檢修,我也只說一句就放過去了。每次我都覺得‘改了就行’,但每次隔幾天就有人犯新錯。這次如果再按下不報,我就是在賭,賭下一次鏈條不斷、鐵塊不飛、人不死。我不賭了。”石頭的眼睛沒有躲開,他站在辦公桌前,手垂在身體兩側。“劉礦長,我是採煤西隊的班長。如果出了事,第一個追責的人是我。我擔不起。”
劉鐵軍看著石頭,把煙掐滅了。“你打算怎麼處理劉建國?”
“按礦上的規定處理。該罰款罰款,該通報通報。”
“他要是因此記恨你呢?”
石頭沉默了一會兒。“記恨就記恨。我是班長,不是交朋友。”
劉鐵軍拿起筆,在班報的空白處寫了幾行字,簽了名,蓋上章。“行。這事我來處理。你回去幹活。”
石頭從礦部大樓出來,站在門口。天還亮著,西月的晉北,白天長了,矸石山上的青煙在陽光下變成了淡藍色。他把手伸進內兜,摸了摸那塊花紋煤。煤涼,手熱。他沒回更衣室,去了老宋家。老宋正坐在炕沿上,把那條受傷的左腿擱在凳子上。他看見石頭進來,把腿從凳子上拿下來。
“師傅,我把劉建國的事報給劉礦長了。”
老宋點了一支菸。“你決定了?”
“決定了。上次他沒支護頂板,我只攔了沒報。這次鏈條差點斷了,如果再按下不報,下次出事的就不是鏈條了。”
老宋吸了一口煙。“你報了,劉建國會恨你。周德勝也會覺得你沒給他面子。你在採煤西隊待了這麼久,應該知道——有的人把人情看得比規矩重。”
“我知道。”石頭蹲下來,“我寧可他們現在恨我,也不想以後他們躺在地上被人往外抬。”
老宋看著石頭,把煙掐了。“你去做吧。該扛的,你扛得住。”他把手放在石頭的肩膀上,拍了拍,“你李隊長要是還在,也會這麼說。”
石頭去了秦大爺家。秦大爺正坐在炕沿上,用熱毛巾敷那條瘸腿。他看見石頭進來,把毛巾放下。
“大爺,我把劉建國的事報給劉礦長了。”
秦大爺把毛巾疊好,放在炕沿上。“你決定了?”
“決定了。”
“劉建國會恨你。”
“恨就恨。”
秦大爺把鐵棍從牆邊拿過來,拄著站起來,走到窗戶前,看著外頭的矸石山。“石頭,你說得對。規矩不是用來講人情的。採煤西隊的規矩,是拿命換來的。你爸沒了,老趙沒了,老劉頭凍死那年你也看見了。人命不是講人情講回來的。規矩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