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國道歉後的第三天,採煤西隊的日子平穩了幾天。不是風平浪靜,是暴風雨前的那種悶——空氣裡憋著一股勁,所有人都知道有人在忍著,但誰也不知道忍到什麼時候會炸。石頭每天照常下井,開機組,割煤,檢查頂板,檢修裝置。他比以前更細心了,也更沉默了。他不再多說廢話,幹活的時候只下指令,像礦井裡的風,不聲不響地填滿每一道縫隙。
西月二十號那天早班,石頭割完第二趟煤,把割煤機停了。他蹲在溜子開關前面,檢查了線路。一切正常。他站起來,走到皮帶機頭,摸了摸皮帶滾筒的溫度——正常,不燙。他正要往回走,忽然聽見皮帶轉動的聲音裡夾雜著一點異響,像鐵鏽在骨頭縫裡摩擦,細得幾乎聽不見。他停下來,側著耳朵又聽了一遍。那聲音又來了,帶著一種讓人後脊發涼的尖銳,像有人在用銼刀慢慢磨一塊鐵皮。
“老葛,你聽。”石頭蹲在皮帶機頭旁邊。
老葛走過來,蹲下來,也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軸承缺油了。你停一下皮帶,注點油。”
石頭站起來,走到皮帶開關前面,把開關把手拉下來。皮帶停了,掌子面上安靜下來。他走到軸承前面,蹲下來,擰開注油孔的蓋子,用油槍注了兩下,擰緊蓋子,站起來,把皮帶開關推上去。皮帶重新轉起來。他蹲在皮帶機頭旁邊,又聽了一會兒——尖銳的異響沒了,只剩下皮帶轉動的均勻沙沙聲。
“行了。老葛,你今天盯一下皮帶。要是有異響,馬上停。”
老葛點了點頭。“石頭,你耳朵比剛下井的時候好使多了。”
“不是耳朵好使。是聽多了。”
石頭站起來,往割煤機那邊走。他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更大的異響。不是皮帶軸承的聲音,是比那更沉、更悶的。不是尖銳,是鈍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機器肚子裡被咬住了。他轉過身,看見溜子中段的鏈條突然停了一下,又猛地往前躥了一下。鏈條刮板卡在溜槽中間,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那聲音像一條被活生生扯斷的筋,從溜子的鐵槽裡硬生生地擰出來,扎進耳朵裡。
“斷電!”石頭喊了一聲,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還大。他的喊聲在巷道里撞來撞去,像是被牆壁推著往西面八方跑。
老葛衝到溜子開關前面,把開關把手拉下來。轟鳴聲停了,掌子面上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頂板滴水的聲音。石頭走到溜子中段,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溜槽底部,摸到一塊手指長的鐵片。他從槽底摳出來,湊到礦燈下看——鐵片邊緣鋒利,斷面新鮮。他站起來,又摸了摸鏈條和刮板。鏈條表面有新的磨損痕跡,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鏈節之間硬生生刮過去的。他順著手電光往溜子入口端看了幾米,看見溜槽裡堆著一小堆碎石。
“溜槽裡進矸石了。”
老葛走過來,蹲下來看了看。“哪來的矸石?”
石頭站起來,走到那段煤壁前面,用手摸了摸煤壁底部。有一小塊矸石,跟煤混在一起。不是煤層的夾矸,是頂板冒落的碎矸,像是從頂板上脫落下來的。他抬起頭,用手電照了照頂板。頂板底部有一小塊新鮮的裸露面,灰白色的,沒沾煤灰。脫落的時間不長,估計就這兩天的事。他沒說話,蹲下來,把這幾天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前兩天檢修截齒的時候,石頭割完最後一趟煤,把割煤機停在煤壁中間,沒有按要求退回到安全位置。那天周德勝急著給啞巴叔送飯,早早走了,沒檢查。劉建國那天負責清溜槽,不過,劉建國那天還在生悶氣,清得馬虎,有幾塊碎矸石被推到了溜子入口,卡在鏈節和刮板之間,在執行中反覆磨損,鏈條才被刮出那道印子。如果鏈條再晚停十分鐘,就可能斷裂飛出,十幾斤重的鐵塊在巷道里飛,打在誰身上都扛不住。鐵塊飛出去的方向是孫胖子的工位,孫胖子正好背對著溜子中段。
石頭蹲在溜子中段,把這事兒從頭到尾想明白了。他的後背竄起一陣涼意,順著脊椎爬上來,爬到後腦勺,在頭皮底下炸開。他站起來,把鐵片攥在手心裡,鐵片的稜角硌著他的掌心,有點疼,他沒鬆手。
“老葛,你幫我把劉建國叫來。”
老葛去了,過了一會兒,劉建國走過來。他看見石頭蹲在溜子中段,臉色不太對,猶豫了一下,在他對面蹲下來。
“石頭,咋了?”
石頭把手裡的鐵片遞過去。“你看看這個。”
劉建國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這是溜子鏈條上刮下來的。”
“嗯。溜槽裡有矸石,卡在鏈節之間,把鏈條刮出了印子。要是晚停十分鐘,鏈條斷裂,十幾斤重的鐵塊飛出來,你想想會砸到誰?”
劉建國蹲在對面,手攥著那塊鐵片,指節發白。他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鐵塊飛出去的方向,正好是他清完溜槽後退回的位置。“石頭,我——”
“那天清溜槽的時候,你看到溜槽裡有沒有矸石?”
劉建國沉默了一會兒。“有。但我沒在意。我以為是小煤塊,沒仔細看。”
“鏈節卡住矸石的時候,鏈條的聲音有沒有變過?”
“沒有。”劉建國低下頭。“我沒聽。”
石頭蹲在地上,看著劉建國攥著那塊鐵片的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像是要把什麼繃不住的東西壓回去。他忽然想起秦大爺說過的話——“井下不是矸石山,矸石山上摔一跤爬起來就行,井下摔一跤,可能就起不來了。”
石頭站起來,把鐵片從劉建國手裡拿過來,揣進自己褲兜裡。“劉建國,你今天下班之後去一趟排程室,把這件事寫進班報裡,當著老葛的面寫。不用寫人名,只寫經過。寫完給老葛簽字。”劉建國點了點頭。“這件事我不報礦上。但你自己記住,你清溜槽的時候,聽不見鏈條的聲音,就說明你該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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