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爺，今天掌子面差點出事。”
秦大爺把毛巾疊好，放在炕沿上。“咋了？”
“溜槽裡進了矸石，鏈條差點斷了。要是斷了，鐵塊飛出來，砸到人，最輕的也是骨折。”他蹲下來，把鐵片從褲兜裡掏出來，遞給秦大爺。“大爺，你看看。”
秦大爺接過鐵片，翻來覆去看了看。“這個是鏈條刮板上的。邊緣這麼新，說明是最近刮下來的。要是再深一點，鏈條就斷了。”
“大爺，我發現得早。”
“你咋發現的？”
“聽見的。鏈條的聲音不對，我就停了。”
秦大爺把鐵片放在炕沿上，把鐵棍從牆邊拿過來，拄著站起來。“石頭，你的耳朵沒白練。你爸當年也是這樣，別人聽不見的聲音，他聽得見。他靠那個救了不少人。”
“大爺，我爸也遇到過這種事？”
“遇到過。八〇年，有一次鏈條斷了，鐵塊飛出去，砸在一個人肩膀上。你爸聽見鏈條聲音不對，喊了一嗓子，那個人偏了一下頭，鐵塊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的。要不然，砸中的是他的腦袋。”
石頭蹲在炕沿前面，把鐵片攥在手心裡。
石頭去了老宋家。老宋正坐在炕沿上，把那條受傷的左腿擱在凳子上。他看見石頭進來，把腿從凳子上拿下來。
“師傅，今天掌子面差點出事。溜槽裡進了矸石，鏈條差點斷了。”
老宋點了一支菸。“誰幹的？”
“劉建國。他清溜槽的時候沒注意。但他不是故意的。”
老宋吸了一口煙。“你咋處理的？”
“讓他寫班報。當著老葛的面寫。不報礦上。”
老宋把煙掐滅了。“石頭，你處理得對。你給了他一次機會，也給了他一個教訓。他下次再犯，你再報礦上。”
石頭去了單身樓。啞巴叔還躺在床上，靠著枕頭，閉著眼睛。他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見是石頭，從枕頭底下摸出紙筆。
“石頭，你咋了？”
“叔，今天掌子面差點出事。鏈條差點斷了。”
啞巴叔寫：“你咋發現的？”
“聽見的。鏈條的聲音不對，我就停了。”
啞巴叔看著石頭，寫：“你爸也這樣。”
石頭蹲在床邊，把啞巴叔的手握在手心裡。他的手指涼，骨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永遠洗不掉的煤灰。那道疤在他喉嚨上一動一動的，像是在說話，又像是在呼吸。石頭看著那道疤，聽了很久的呼吸聲。一下，兩下，三下。輕得像煤粉落在鐵皮上的聲音，但他聽得見。
石頭回到家，把那塊花紋煤從內兜裡掏出來，放在桌上。老礦燈擰亮了，燈光昏黃，照在煤塊上。他把那塊鐵片從褲兜裡掏出來，放在煤塊旁邊。鐵片邊緣鋒利，斷面新鮮，在燈光下泛著冷冷的銀光。他把花紋煤貼在胸口，煤涼，手熱。他把鐵片從桌上拿起來，用手捏了捏它的邊緣，鋒利得能割破指紋。他把它放回去，壓在那塊花紋煤底下。
“爸，”他小聲說，“今天差點出大事。”
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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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五十七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