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去了單身樓。啞巴叔還躺在床上,靠著枕頭,閉著眼睛。他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見是石頭,從枕頭底下摸出紙筆。
“石頭,你咋了?”
“叔,我把劉建國的事報給劉礦長了。”
啞巴叔寫:“你決定了?”
“決定了。”
啞巴叔看著石頭,寫:“你做得對。”
通報第二天就貼出來了。白紙黑字,貼在更衣室門口的告示欄上,和李滿倉的三大規矩、石頭當班長的任命通知在同一面牆上。石頭沒去看,他蹲在更衣室角落繫鞋帶,但每個字都灌進了耳朵裡——“劉建國同志在採煤西隊皮帶檢修期間,未按規定上報隱患,現予以通報批評,罰款五十元。”有人唸了一遍,有人沒說話,有人把安全帽往櫃子裡一摔,發出一聲鐵器撞鐵器的悶響。
劉建國從石頭身邊走過去。他沒看石頭,沒說話,但他的步子踩得很重。周德勝站在更衣室門口,看著那張通報,沒有說話,轉身走了。老葛蹲在櫃子前面繫鞋帶,頭也沒抬。孫胖子把半個饅頭從嘴裡拿出來,放在櫃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渣。趙鐵錘靠在牆邊,石筆攥在手裡,一個字沒寫。
更衣室裡安靜得能聽見充電架上礦燈的嗡嗡聲。石頭站起來,把礦燈掛在腰帶上,往井口走。他聽見身後有人在議論,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傳得清清楚楚——“石頭這人,太不夠意思了。”“劉建國是他親手帶出來的,說報就報。”“以後誰還敢在他手底下幹活?”石頭沒停,走進罐籠,罐籠猛地一沉,失重感來了。他靠著鐵壁,閉上眼睛。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一下一下,不是快,是重。
下班的時候,石頭從澡堂出來,站在門口。天己經黑了,西月的晉北,天黑得晚了,矸石山上的青煙在暮色裡變成了淡藍色。他往燈房走。
陸雪琪正在窗口裡給礦燈充電,看見石頭,把礦燈從架子上取下來,遞出視窗。
“1307.”
石頭接過礦燈。“今天我把劉建國的事報給劉礦長了。通報貼出來了。”
陸雪琪的手停了一下。“我聽說了。”
“你聽說了?”
“全礦都聽說了。”
石頭把礦燈掛在腰帶上,站在視窗前面,沒走。陸雪琪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紙包,遞給石頭。“餅。我娘做的。你吃。”
石頭接過紙包,開啟,裡頭是兩張餅,油汪汪的,還熱乎。他咬了一口,香,軟,鹹。他沒說話,把餅嚥下去。陸雪琪看著他,從窗口裡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黑手糙,白手涼,兩隻手交握在一起。
“石頭,你不是壞人。”她輕聲說,“壞人不會為了別人扛罵。”
石頭回到家,把那塊花紋煤從內兜裡掏出來,放在桌上。老礦燈擰亮了,燈光昏黃,照在煤塊上。他把劉建國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劉建國恨他,周德勝沒說話,更衣室裡的人都在議論他。但他不後悔,因為他知道,他把一件遲早要砸下來的事擋在了外面。
“爸,”他小聲說,“我今天把劉建國的事報給劉礦長了。通報貼出來了。他在恨我。更衣室裡的人說我太不夠意思。”
沒有回答。
“爸,我不是不夠意思。我是扛不住下一次。下一次鏈條斷了,鐵塊飛出來砸死人,我沒法跟人家家屬交代。你在地下,你也不希望我扛不住。”
他把花紋煤貼在胸口。煤涼,手熱。石英脈在他手心裡硌出一道印子。
“爸,你說過,你是採煤西隊的人,就得守採煤西隊的規矩。規矩不是李隊長定的,是命定的。我報了,他恨我。我不報,他以後可能就把命丟了。恨就恨。命比恨重。”
他把花紋煤放回內兜,關了燈,躺在炕上。他想起老宋說的話——“你報了,劉建國會恨你。”他想起秦大爺說的話——“劉建國會恨你。恨就恨。”他想起啞巴叔寫的字——“你做得對。”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恨他的人在更衣室裡站著,信他的人也在。他這一邊,該扛的他還得扛。
(第一百七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