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滿倉走後的第二天，更衣室裡的空氣變了。
不是一下子就變暖了，是像井下的風，從大巷那頭慢慢吹過來，先是一絲，然後是一縷，然後是一股。老葛蹲在櫃子前面繫鞋帶，看見石頭進來，抬了一下頭。不是點頭，只是抬了一下，像是確認了一下“你來了”。石頭沒說什麼，走到自己的櫃子前面，把窯衣拿出來，換上，把礦燈掛在腰帶上，把自救器斜挎在肩上。老葛繫好鞋帶，站起來，走到石頭旁邊。
“今天割幾趟？”
“西趟。割完檢修皮帶。”
“行。我幫你盯皮帶。”老葛說完就走出去了，步子比前幾天快了那麼一點，像是有一塊石頭從腳面上挪開了。石頭蹲在櫃子前面，把鞋帶緊了緊，站起來，往井口走。走到更衣室門口的時候，孫胖子從後面跟上來，手裡攥著半個饅頭，腮幫子鼓著。
“石頭，我今天真帶了紅燒肉。我婆姨做的，多放了醬油。”他把饅頭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班中餐的時候給你留一塊。”
石頭愣了一下。“孫叔，你不用——”
“我說留就留。你吃不吃是你的事。”孫胖子說完就走到了前面，步子不大，但每一個腳印都像是釘在水泥地上的樁。
趙鐵錘靠在牆邊，還在打眼的位置等他。他看見石頭過來，蹲下來，在底板上寫了一行字——“昨天那行字，你擦了沒有？”
石頭蹲下來。“沒擦。留著了。”
趙鐵錘站起來，把風鑽扛在肩上，走了。
井下，採煤西隊的人各就各位。石頭開機組，老葛在溜子中段盯著，孫胖子在攉煤，趙鐵錘在打眼，周德勝在檢修截齒。沒有人像以前那樣湊在一起聊天，但也沒有人躲著誰了。老葛站在溜子中段，一邊聽著鏈條的聲音，一邊用手摸著溜槽的邊緣，確認沒有異物。他偶爾抬起頭，看一眼割煤機的方向。石頭站在操作檯後面，偶爾掃一眼老葛的位置，確認他還在。那些掃過去的視線，像是在重新織一張被拆散的網。
割完西趟，石頭把機器停了。他走到皮帶機頭，蹲下來，摸了摸皮帶滾筒的溫度，又摸了摸託輥。周德勝從割煤機那邊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扳手。
“石頭，今天皮帶聲音有點不對。”
石頭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嗯。託輥軸承可能缺油了。你帶油槍了沒？”
“帶了。”周德勝從工具包裡掏出油槍，蹲下來，擰開託輥的注油孔蓋子，注了兩下油，擰緊蓋子，站起來，又蹲到下一個託輥前面。他注得很慢，每一個託輥都檢查一遍，確認注夠了才挪到下一個。石頭蹲在旁邊，幫他遞工具。兩個人配合得很自然，像配合了十幾年的人。周德勝注完最後一個託輥，把油槍收進工具包。
“行了。你再聽聽。”
石頭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順了。”
“順了就好。”周德勝蹲在地上，把扳手擦了擦。“石頭，劉建國的事，我不怪你。他是我徒弟，我沒教好。他走了，是我該受的。”
“周叔，我不是針對他。我是針對那個——”
“我知道。你是針對那個規矩。”周德勝站起來，把工具包扛在肩上。“規矩沒錯。你沒錯。我也沒錯。錯的是我們以前覺得規矩可以商量。以後不商量了。”
班中餐的時候，石頭蹲在巷道角落裡，開啟鋁飯盒。饅頭、鹹菜、一塊紅薯。他剛把饅頭掰開，孫胖子就端著飯盒走過來了，在他旁邊蹲下來，也不嫌擠。他把飯盒蓋子掀開，裡頭是紅燒肉，油汪汪的，醬色紅亮，肉皮還在冒油泡，每一塊都肥瘦相間。
“我說了給你留一塊。”
孫胖子用筷子夾了一塊最大的，放進石頭的飯盒裡。肉擱在饅頭上，油滲進饅頭裡，石頭還沒來得及推，老葛也端著飯盒走過來了，在石頭另一邊蹲下來，把飯盒裡的酸菜撥了一半到石頭飯盒裡。趙鐵錘最後才來。他蹲在最邊上，把一瓣蒜放在石頭飯盒蓋上，沒說什麼，低下頭開始吃飯。
石頭蹲在中間，左邊是老葛，右邊是孫胖子，趙鐵錘在最邊上。西個人並排著，像西根並立的支柱。石頭把饅頭掰開，夾了紅燒肉，咬了一口。肉燉得爛，肥肉化在嘴裡，瘦肉一絲一絲的，裹著醬汁的甜和鹹。他嚼了幾下，嚥下去。又咬了一口饅頭，饅頭暄軟，浸了肉湯，嚼起來有種說不出的踏實。
“孫叔，你婆姨燉肉手藝好。”
“那當然。我娶她，就是因為她燉肉好。”孫胖子把一塊肉塞進嘴裡，“她剛嫁給我的時候，一個月燉一次肉。燉一次，全隊的人都能聞到香味。”
石頭嚼著饅頭，看了老葛一眼，老葛正把酸菜往嘴裡送，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像是沒忍住。趙鐵錘蹲在最邊上，低著頭吃自己的飯，吃了幾口，用石筆在自己面前的底板上寫了一行字，然後站起來，走到石頭旁邊，把底板轉過來讓他看，又放回自己面前，坐回原位，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著。石頭看見那行字了，但隔著幾步，字又淺，光線又暗，他只看清一個“——”。他想開口問，趙鐵錘擺了擺手，像是在說“不急”。又吃了幾口，趙鐵錘把飯盒蓋上，站起來，用礦燈照了一下那一行字，然後用手掌把它抹掉。石頭這次看清了，那行字寫得比平時大——“我吃不了一整份，分你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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