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了好多。”
“多了就吃完。明天還有。”
下班的時候，石頭從澡堂出來，站在門口。天快黑了，西月的晉北，天黑得晚了，矸石山上的青煙在暮色裡變成了淡藍色。他往秦大爺家走。
秦大爺正坐在炕沿上，用熱毛巾敷那條瘸腿。他看見石頭進來，把毛巾放下。
“石頭，今天有人跟你說話了？”
“嗯。老葛跟我說話了，孫胖子給我夾了紅燒肉，趙鐵錘分了蒜給我。”
秦大爺把毛巾疊好，放在炕沿上。“石頭，局面緩和了。”
“大爺，不是緩和了。是有人先伸出了手。”
秦大爺把鐵棍從牆邊拿過來，拄著站起來。“石頭，你記住，當班長不是一個人扛。是有人願意跟你一起扛的時候，你要接住。接了，就扛得住。不接，就真的只剩你一個了。”
石頭去了老宋家。老宋正坐在炕沿上，把那條受傷的左腿擱在凳子上。他看見石頭進來，把腿從凳子上拿下來。
“師傅，今天局面緩和了。”
老宋點了一支菸。“咋緩和的？”
“老葛跟我說話了。孫胖子給我夾了紅燒肉。趙鐵錘分了蒜給我。”
老宋吸了一口煙。“那你就接住。以後的日子還長，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師傅，我知道。”
石頭去了單身樓。啞巴叔還躺在床上，靠著枕頭，閉著眼睛，呼吸很慢。他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見是石頭，從枕頭底下摸出紙筆。
“石頭，你咋了？”
“叔，今天局面緩和了。老葛跟我說話了。孫胖子給我夾了紅燒肉。趙鐵錘分了蒜給我。”
啞巴叔寫：“你高興？”
“高興。”
啞巴叔寫：“高興就對了。”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穩，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把“對了”這兩個字的筆畫撐開。他的手腕己經沒什麼勁了，握筆的手微微顫抖，像是剛拔完一根釺杆。
石頭把啞巴叔的手握在手心裡，他的手指涼，骨節粗大，那道疤在他喉嚨上一動一動的。“叔，你躺著。我明天再來看你。”
石頭回到家，把那塊花紋煤從內兜裡掏出來，放在桌上。老礦燈擰亮了，燈光昏黃，照在煤塊上。他把今天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老葛問他割幾趟，孫胖子給了他一塊紅燒肉，趙鐵錘分了他一瓣蒜，周德勝幫他注了油。那些動作不大，但每一個都在說——“你回來了。”
“爸，”他小聲說，“今天有人跟我說話了。老葛問我割幾趟。孫胖子給了我一塊紅燒肉。趙鐵錘分了我一瓣蒜。”
沒有回答。
“爸，我不是一個人了。”
他把花紋煤貼在胸口。煤涼，手熱。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一下一下，不是快，是暖。不是一個人了。有人坐過來，有人遞吃的，有人寫了一個字。那些動作不大，但每一個都在說——“你回來了。”他收下了，放好了，像放一件經得起壓的舊窯衣。明天還會有人問他割幾趟，還會有人分他半塊饅頭，還會有人蹲在他旁邊，替他聽著皮帶的聲音。他的心跳暖了，穩了，像一根剛換上的新支柱，頂住了頭頂的天。
（第一百八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