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豐元年，六月。夏日的暑氣漸漸籠罩了長安城。
恩科取士的餘熱己經散去，一百零八名寒門新貴陸續前往各部寺與州縣赴任。然而，等待他們的並非意氣風發的指點江山，而是官場上最令人窒息的荊棘與暗礁。
尚書省，戶部衙門，偏房賬庫。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張受潮發黴的味道。
新任戶部主事張玄素，坐在一座堆積如山的賬冊堆裡。他的官服袖口己經磨得有些起毛，手指上沾滿了洗不掉的墨跡。
一連半個多月，他每日卯時便來，子時才走。
戶部的老書吏們對他客客氣氣，挑不出半點錯漏，但只要他問及核心賬目，老吏們便以“年代久遠，賬目繁雜”為由，將一車一車的原始廢賬推到他面前，讓他自己去查。
他們想用這浩如煙海的案牘，將這個農家子弟活活熬死在案房裡。
但張玄素沒有被壓垮。這一日午後，他盯著手中的一本漕糧轉運賬簿，眉頭越鎖越緊，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銳利的精芒。
“找到了……”張玄素喃喃自語，指尖在一行並不起眼的硃批上重重地點了點。
這是一筆三年前的舊賬。賬面上記載，當年自關中調撥十萬石陳糧，經黃河漕運送往洛陽常平倉。關中的出庫單上蓋著“十萬石”的印鑑，但在洛陽的入庫副冊上，實收的卻只有區區六萬石！
整整西萬石的漕糧，在沿途的漂沒與損耗名義下，不翼而飛！
而這筆賬目的經手核批之人，正是當時的戶部郎中。此人如今己高升為大司農寺的太倉丞，掌管天下糧倉，更是清河崔氏的乘龍快婿！
張玄素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提筆，將這筆賬目的漏洞、核算的明細，一筆一劃地寫成了一份詳盡的奏摺。
當夜，御史臺。
馬周坐在值房內，看著張玄素遞上來的這份密報，面色深沉，許久沒有說話。
“馬大人，這西萬石糧食絕非普通的漂沒，定是那太倉丞監守自盜，中飽私囊！下官請大人即刻上奏陛下，將其拿下嚴審，定能順藤摸瓜，查出戶部的陳年貪腐！”張玄素目光灼灼，透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
馬周放下奏摺，看著眼前這位恩科狀元，輕輕嘆了口氣。
“玄素，你這份賬，查得很準，寫得也極好。”馬周將奏摺緩緩推回給張玄素，“但這份摺子，你現在不能遞上去。先收在你的袖子裡吧。”
張玄素一愣，滿臉不解：“大人？這可是貪墨國庫的鐵證！難道大人忌憚他是清河崔氏的女婿？”
“本官若是怕了世家，太原王氏的門檻就不會被踏平了。”馬周站起身，走到張玄素面前，語氣中透著一股在宦海中摸爬滾打出來的極致老辣：
“你一個人，拿著一本三年前的舊賬去告太倉丞。崔家大可以說你是急於求成、公報私仇，甚至可以找幾個底層的押運官出來頂罪，說糧食是半路沉了船。到時候，太倉丞罰酒三杯，你卻成了滿朝世家官員的眾矢之的！”
馬周拍了拍張玄素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道：“孤證不立。這是一個盤根錯節的毒瘤，不是你砍一刀就能治好的。”
“等。等你其他的寒門同僚，在兵部、在工部、在太常寺，也查出類似的窟窿；等本官派下去的巡察使，把他們在地方上的根底摸透。到那時，所有的賬本匯聚在一起……”
馬周的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機：“咱們再併案上奏！連根拔起！”
張玄素聽罷，背脊微微發涼，隨即恍然大悟。
他終於明白，官場上的較量，從來不是單打獨鬥的意氣用事。他默默地將奏摺收回袖中，深深地向馬周作了一揖：“下官受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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