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豐二年，十二月中。
清雪落了一地，還沒沒過馬蹄，風捲著雪沫子在荒原上打旋。
隴右大營的望樓上，哨兵忽然瞪圓了眼睛，使勁揉了揉被風吹得發澀的眼皮。
地平線盡頭，一條黑線沿著馳道緩緩蠕動，沉悶的牛鈴聲、車輪聲順著風，隱隱約約飄了過來。
“糧車！是關中來的糧車！”
哨兵扯著嗓子高喊，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整個大營都愣了一下。
按戶部最樂觀的估算，第一批大規模軍糧最快也得十二月下旬才能到。可眼下，這望不到頭的車隊，竟然比原定計劃，生生提前了五天！
這五天，不是憑空來的。
是陛下力主修的馳道，是杜正倫摳出來的換馬制度，是無數民夫、驛卒沒日沒夜跑出來的。
中軍帳裡，杜正倫顧不上拍掉身上的雪，把賬冊和公文重重拍在李靖案上，嗓子啞得厲害，眼睛卻亮得嚇人：
“大總管，成了！頭批糧食全數入隴右大倉！比預計早了五天，途中耗損，僅有二百石！”
李靖拿起公文，掃過上面的數字，指尖微微一頓。
關中發運六萬石，實收五萬九千八百石。
這是什麼概念？
往年走舊驛道，六萬石糧運到隴右，能剩下西萬石，戶部尚書就得去太廟燒香。
十石耗七是常態，能剩三成就是萬幸。
如今倒好，六萬石只損了二百石，幾乎跟沒損耗一樣。
“全靠這二十丈寬的馳道。”杜正倫指著輿圖上的粗紅線，語氣裡滿是感慨，“碎石混石灰夯實，雨雪不陷，重車能跑。挽馬使點勁，頂得上舊道兩倍的腳程。”
為了跑通這條糧道，杜正倫把細節摳到了骨子裡。
八百里馳道，三座換馬站，兩處中轉倉，人歇馬不歇，車不停輪。一輛糧車從長安出發，到了換馬站立刻換乘健馬，晝夜不停往前趕。原本十天的路，硬生生壓到了五天。
“省出來的不只是糧食，更是時間。”杜正倫聲音發沉，“陰山南麓的總倉，能往北多推一百里。大軍出塞的死地，就往外多拓一百里！”
李靖緩緩點頭，望著輿圖上那條筆首的馳道，心緒翻湧。
當初陛下頂著滿朝罵名修馳道，多少人說他好大喜功、勞民傷財？
可如今，這條八百里長的路基，成了大唐北征最硬的龍骨。
不聲不響，卻託著十幾萬大軍的性命。
……
糧草落地，第一件事就是核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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