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箱子底下，抽出一卷用粗油紙包著的摺子。
摺子上，是皇帝硃筆親批的《漠北耕作要則》。上面一筆一畫，字跡極其詳盡，連漠北春凍、夏旱時該怎麼澆水、怎麼留種、怎麼防夜風，都寫得一絲不苟。
隨車隊一併過來的，還有二十個從關中偏遠冷山地區抽調過來的白髮老農。這幫人一輩子都在最貧瘠的硬土裡刨食，最懂怎麼跟惡劣的老天爺搶口糧。
“都別按關中的老法子起高壟了！”
領頭的老農老陸踩了踩地上的薄土，啐了口唾沫，對周圍計程車兵大喊：
“這地薄，風大。得改‘區田法’！把地掘成一個個半尺深、一尺寬的方塊小窩，把爛草葉子和羊糞墊在窩底。種子種在窩裡，水澆在窩裡，夜裡風再大，也吹不著地底下的根！”
唐軍將士們在老農的指揮下，紛紛改壟為區，將新到的耐寒麥種和豆種小心翼翼地放進了那一個個避風的深窩裡。
老牧民們站在土坡上看著，原本掛在臉上的譏笑，在一聲聲鐵鏟夯土的悶響中，一點點僵住了。
這些唐人，連種地的道道都跟他們以前見過的完全不一樣。
……
就在金牙川的屯田重新下種的同一天。
河道東側，一處用毛竹和防雪厚氈布臨時搭起來的簡易互市口岸，正式開市了。
“買茶的往左邊排隊！要鹽的拿馬匹和皮毛來換！”
大唐的稅關吏員敲著銅鑼，在山口前高聲吆喝。
這是漠北在戰後設立的頭一個馬市。
聽說大唐皇帝開了禁令，不再像以前那般盤剝，不僅可以用羊皮換到關內最緊俏的粗磚茶，甚至連用來打製農具的生鐵和煮肉的鐵鍋，都能憑著登記好的部族文憑限量兌換。
一時間，方圓數百里內的回紇、同羅以及各降部的牧民，趕著成群結隊的馬匹和牛羊，發了瘋一樣往金牙川湧來。
“這茶，是上好的關中黑磚，耐存！”
一個回紇老牧民抱著一磚用牛皮紙包得極緊的茶磚，放在鼻子前聞了聞，激動的眼裡全是熱淚。他用兩隻品相極好的白狐皮，在稅吏的賬本上畫了押，換到了這輩子吃過最鹹、最解膩的茶。
一車車大唐的絲綢、粗鹽、鐵鍋從倉庫裡運出來；一隊隊草原的良馬、成箱的皮毛被唐軍的後勤營清點入庫。
第一天的交易額，就超出了戶部原本最樂觀的估算。
張玄素在賬本上寫下了今日的最後一筆記錄：?馬市首開，降部踴躍。良馬入庫三百匹。?
而在距離互市口岸兩裡外的一處乾涸山脊上。
幾個穿著翻毛胡服、馬鞍旁掛著西域制式彎刀的行商。
他們沒有牽羊，也沒有帶貨，只是騎著馬，藏在紅柳灌木後面，冷眼瞧著下方金牙川裡熱火朝天的屯田和馬市。
帶頭的一個人，用手指了指地裡己經開始重新蓋土的唐軍，又指了指馬市裡成堆的鹽鐵。他用純正的西突厥話對同伴低聲說道：
“唐人在種麥子了。他們不僅不走，還在這裡紮下了根。去稟報大汗，大唐的刀，己經架在金牙川的門口了。”
說罷，幾人猛地一拉韁繩，調轉馬頭，在飛揚的沙塵中，無聲無息地朝著西方，狂奔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