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像是狼嚎,在天地間孤獨的、淒厲的,悲壯的嚎過。
這座小鎮,已經幾乎是死去的鎮子了。
誰家又有人出殯了,沒有哀樂、沒有儀仗,甚至也沒有棺材。一席草蓆便將一個伶仃的生命裹住了。彷彿是小孩子的葬禮,有哀傷而無力的母親的歌聲,隔著破窗顫抖著送過來。
“……薤上露,何易曦。”
“露曦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陳妁更加緊的抱住了元清,彼此之間不敢有一絲的縫隙。她的淚無法止息,一刻不停的從眼縫裡產生,在瘦削的下巴上匯聚,繼而順著脖子爬進兩人緊貼在一起的胸脯的位置,將心窩那溼的冷入骨髓。
她好害怕,抖得厲害,哭得睜不開眼。耳朵裡卻傳來了元清逐漸冷靜清啞的聲音。
他一下一下拍著她瘦削的脊背,彷彿想將自己所有的勇氣,全都傳給她。
他輕輕地對她說,“阿姝,不要難過,不要放棄……”
“我只是,先你一步,去另一個世界等你,我沒有不要你,我也沒有離開你……”
“你不要怪自己……我們並不能做好所有的事,也並不能抓住所有的人,那不是你的錯,你要學會……學會放過自己。”
“最重要的是,”他的聲音微微顫抖,輕輕吸著鼻子,“你不要急著來找我,但,一定要記得我,好不好?”
陳妁已經痛哭的說不出話來了,她只能再一次摟緊了他,用力的點點頭。
天亮的時候,元清走了。
天黑又天亮,天亮又天黑。
瘟疫還在持續,無數的人在這片土地上死去,但仍然有堅韌的生命,如春草、如絕松,在這片土地上頑強的活著,生長,趁著春風,抽芽長大。
陳妁一直這樣堅韌的活著,尋求破解這場瘟疫,這場曠世浩劫的辦法。
終於,冬去春來,一載又一載,荒野白骨之上開出純白的花,五十餘載後,人類在這場艱苦卓絕、曠日持久的悲慘戰役中,取得了最後的勝利。
在這場戰役裡,陳妁送走了無數的人,也見證了無數人的新生。世情流轉,人世幾番春秋,她也漸漸華髮滿頭,垂垂老矣,但她遇到了那麼多人,見到那麼多相聚和別離。
可再也沒遇到一個元清。
八十多歲的時候,她在小小而擁擠的藥舍,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靜靜翻檢著藥材。
一切的終點,就在那麼一個平凡的午後,平靜的到來。
她起身,掠了掠雪白的鬢邊,一對陪伴了她一生的銀針髮簪,在陽光裡熠熠閃亮。
她起身慢慢回屋,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裙,將銀鐲子從幾近手肘的位置褪下來,褪到乾癟的手腕那裡,握緊了,慢慢躺在床上,雙手合抱於胸前,靜靜含著笑,閉上了眼睛。
她知道,有人在來生等待著她。
那麼,此生的死亡之路,也將山花遍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