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熱得像一口蒸鍋。
林冰益蹲在“微光舊物”門口，對著手機計算器摁了三遍，確認本月賬單上的數字沒有憑空縮水後，發出一聲堪比瀕死蟬鳴的嘆息。
房租3200，水電380，母親護工費5500，信用卡最低還款1200——
合計10280元。
而她卡里餘額：437.62元。
距離下次發薪還有十八天。
“所以……”她對著門口那盆快被曬死的綠蘿說，“我現在的命，連臨期酸奶都不如。臨期酸奶好歹還打六折。”
綠蘿沒理她，但隔壁王主任理了。
“小林啊！”居委會主任王建國端著搪瓷杯從巷口晃過來，杯裡泡的枸杞比茶多，“你這店門口堆的舊傢俱又佔道了啊，消防通道知不知道？上次就跟你說了——”
“王主任。”林冰益站起來，用一種比綠蘿還蔫的語氣說，“那是客人寄賣的紅木圈椅，清中期的，一把抵您兩年工資。我敢扔嗎？”
王主任噎了一下，話鋒一轉：“那……你那店招歪了也不修修？做生意講個門面嘛。”
林冰益抬頭看了看頭頂那塊“微光舊物”的木匾——確實是歪的，左邊高右邊低，像她的人生一樣不太平衡。
“歪的也有歪的好處，”她面無表情地說，“看著像在鞠躬，客人會覺得我很有誠意。”
王主任還想說什麼，手機響了，他接起來“哎哎”兩聲，朝她擺擺手走了。臨走前還不忘回頭喊一句：“小林，週末社群相親會，給你也報個名啊！你這年紀再不——”
林冰益己經縮回店裡，把門帶上了。
銅鈴鐺“叮噹”一響，隔絕了王主任後半句催婚和三十八度的熱浪。
——
微光舊物，說是店，不如說是間堆滿故事的倉庫。
西十平的空間被舊物填得滿滿當當：缺了一角的民國梳妝檯、走時永遠慢三分鐘的老爺鐘、收音訊道只能收到沙沙白噪音的復古收音機……每件東西都帶著別人遺棄的痕跡，被林冰益一雙巧手修修補補，重新碼放在架子上，等下一個有緣人領走。
她喜歡舊東西。
新東西沒有記憶，舊東西有。每一道劃痕都是一個人的執念，每一處磕碰都藏著一截不肯翻篇的往事。而她的手，天生就知道怎麼跟這些東西說話。
林冰益繞過一架半修好的座鐘，走到工作臺前坐下，打開臺燈。
桌上擺著今天要處理的活兒——一隻青花瓷碗。
碗不大，口徑約莫十二釐米，碗壁薄得近乎透光。釉面碎了一道裂紋，從碗心蜿蜒到碗沿，像一條幹涸的河。碗底款識模糊，隱約可辨“大清雍正年制”六字。
這不是客人的東西。
是她三天前在舊貨市場花八十塊錢淘來的。攤主當民國的賣，她一眼就看出來，這東西比民國老得多。
但真正讓她掏錢的，不是碗的年份。
是碗裡的那道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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