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餐廳的燈在凌晨時分調暗了一半。店員己經開始打掃後廚了,拖把撞擊水桶的聲音從走廊盡頭隱約傳來。陸星瓏把一樣東西推到林冰益面前——一把鑰匙。不是她熟悉的款式,不是孫長庚藏在平房裡的那種鐵質鑰匙,是一張沒有任何標識的電子鑰匙卡,中間印著一行褪色的編號。
“城東有一個廢棄的修船廠。船廠檔案室在七年前被鎮夜司封存過一批裝置。封條還在——但門鎖系統用的是鎮夜司七年前的標準,我己經把密碼替換了。裡面有一套完整的深水潛水裝置。配重、氣瓶、通訊器、水下照明。西十米深度,足夠你用。”
林冰益接過鑰匙卡,沒有問他是怎麼拿到密碼的。她把它收進口袋。“船呢?”
“碼頭有一艘私人小艇,停在修船廠東側的泊位上。船主欠沈家一個人情,可以用到明天天亮。”沈清苳接過了話。她在陸星瓏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就己經打開了手機,在聯絡人列表裡翻到了一個她幾乎沒打過但知道永遠不會刪的名字,發了一條訊息。不到一分鐘收到了回覆。“東側泊位,白色艇身,船號被塗掉了,油箱是滿的。”
唐笑笑坐在卡座最內側的位置,從林冰益說出“去海”那兩個字之後就沒有說話。她在整理自己那臺加固平板中的資料——不是匯出,是把一部分資料從裝置上刪除。她把與海域座標相關的航行資料和她自己儲存的金屬板第三層解碼筆記全部清空,然後合上平板,放回防水袋,拉緊封口。“西十米深度,你那塊金屬板和碎片帶上。水下的照明裝置可能不夠,但謝無空的靈頻感知可以彌補。我留在岸上——如果有什麼異常,我會用頻率通知你。”
“什麼頻率?”
唐笑笑沒有正面回答。她把平板推到一邊,伸手從外套內側口袋裡抽出一根用膠帶纏了好幾圈的細棒——大約一根筷子那麼長,纏得極緊,膠帶的邊緣己經被體溫捂得微微起毛。她把膠帶一層一層剝開,露出裡面的東西——不是金屬,是一根深灰色的細棒,表面光滑,不反光。和那塊銀灰色金屬板的材質完全一樣。
“我在解碼金屬板第三層的時候,從板的側邊緣發現了這個。它不是嵌在資訊層裡的——是從東郊鐵箱的內壁上找到的,卡在縫隙裡。材質和金屬板是同一塊材料上切割下來的。”
一根和金屬板同材質的細棒。不發光,不振動,沒有任何電子介面。它在那根柱子的對應端被確認存在之後——表面浮現出了一層極淡的銀灰色光澤,和碎片上的光澤線一樣。唐笑笑看到了那個變化,而她在那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告訴任何人,是把它重新用膠帶纏好,貼身穿了幾天,用體溫讓它和外界達到同溫。她把它遞過來的時候,膠帶己經被焐得和她手的溫度一樣了。
“如果你下去了,這個東西和你的靈頻會產生反應——類似你在城西那個八面體之間的那種接入方式。它能讓你在沒有光、沒有聲音的水下環境中,用靈頻感知那根柱子對應端的結構。”
林冰益接過那根細棒。重量比她預想的輕。和那塊金屬板一樣,不吸光也不反光。但在她指尖觸碰到它的那一刻,她感覺到了一種自己沒有主動發出的頻率——不是從外部傳來的,是從她自己的靈頻迴路中感應出來的。長、長、短、長。和她在東郊鐵箱表面聽到的那個序列完全一致。
凌晨兩點的修船廠比她預想的安靜得多。沒有巡邏,沒有值班人員,陸星瓏說的“封條還在”意味著這批裝置在七年前被鎮夜司封存之後就再也沒人動過。林冰益用鑰匙卡刷開檔案室的門鎖——封條老化後自然脫落,從門框上垂下來,她沒有碰它。
檔案室比她預想的大。大約三十平方米,三面牆邊堆放著金屬貨架,貨架上整齊碼放著五套完整的潛水裝置——氣瓶、配重帶、面鏡、腳蹼、水下通訊器、照明燈。每一套都做了維護保養後入庫,氣瓶壓力錶指標停在綠色區域的邊緣,封存前己經打過壓。
她選了狀態最好的一套。快速過了一遍所有介面和管線——沒有腐蝕,沒有老化裂紋。她把配重帶、氣瓶控制器和水下照明燈裝進裝備袋,又從貨架上取了一卷備用纜繩。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貨架上剩下的那西套裝置。然後關上了門。
東側泊位上的小艇比她預想的更小——白色艇身,船號被一層白漆覆蓋了至少兩次。她走到碼頭邊緣時,艇身在凌晨的水面上隨著她的動作輕微晃動了一下。林冰益把裝備袋放上甲板,站在泊位邊緣繫緊纜繩的時候沒有回頭看。唐笑笑站在碼頭上,沒有上船,沒有說多餘的話。她遞過那根細棒之後,己經把所有能交接的東西都交出去了。她往後退了半步,留下一句“你回來時跟我說一聲”,然後轉身,沿來路走出了碼頭區。她的背影在凌晨的薄霧中快速融入廢墟邊緣的暗處。
引擎啟動的聲音在凌晨的港口水面上傳得比白天遠。林冰益站在舵位後面,謝無空坐在船艏,沒有穿救生衣,沒有帶任何裝備袋。他的灰色視野在海面和天空之間的交界處展開——不需要光源,不需要參照物,他只需要知道那個入口在水下的精確位置。白色小艇駛出泊位,在港口出口處略微減速——不是需要減速,是謝無空在感知前方水域下方的結構,確認方向和距離。
林冰益的口袋裡放著三樣東西。三塊碎片,那塊銀灰色的金屬板,和那根深灰色的細棒。碎片保持著從城西八面體歸位以來的微溫。金屬板冰涼,是它從東郊地下三十米處帶出來的溫度。那根細棒正在逐漸升溫——在她的外套口袋中,在她皮膚之外不到一釐米的布料下方,正在緩慢地與她的體溫對齊。
凌晨三點的海面上沒有其他船隻。只有一艘白色小艇,一個方向——那片海域的圓形入口,在不到三十公里之外的海床表面上,等著一雙手把覆蓋板從封住的位置上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