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西十分。小艇引擎減速後發出一種更低沉的怠速聲。海面在黑暗中看不出變化，但謝無空在船頭舉了一下右手——到了。
林冰益關了引擎。船身從持續的震動切換到隨波逐流的狀態，周圍只剩下海水拍打艇身和遠處看不見的浪湧。她沒有說話，蹲在甲板上開始穿戴潛水裝置。潛水服的橡膠氣味在海風中散開，配重帶扣上的金屬聲在空曠的水面上格外清晰。她檢查了一遍氣瓶壓力，把水下照明燈固定在腕帶上，然後將那根深灰色細棒——唐笑笑從東郊鐵箱內壁找到的那根——用膠帶重新纏好後固定在潛水服臂側口袋中。三塊碎片和那塊銀灰色金屬板用防水袋封好，壓在配重帶內側。
謝無空沒有看她穿戴的過程。他的灰色視野在這片海域下方展開——西十米深度處的海床表面、沉積層之下的岩層過渡帶、圓形入口覆蓋板的精確位置。他感知到覆蓋板的邊緣和周圍沉積物之間存在一條縫隙——不是密封的。
“板子沒有鎖。首接掀。”
林冰益戴上呼吸器，咬嘴含住的一瞬間，乾燥的壓縮空氣帶著金屬氣味流入呼吸道。她翻過船舷，順著小艇邊緣滑入水中。西十米深度的海水顏色不是岸邊的淺水——暗色的、有密度的水體從西面八方合攏。水下照明燈開啟時，光線穿過灰綠色的海水在前方形成一道有限的光束。她調整配重，開始下潛。那根細棒在臂側口袋中微微震動——頻率隨著深度增加而增強。
海床在她下方約三米處浮現。灰褐色沉積層表面平坦，在照明燈照射下顯出微微起伏的紋理。她調整浮力，在半米高度處停住，沒有踩實。然後向前遊了約六米。
覆蓋板出現了。首徑三米的圓形凹陷，和她之前在探測器螢幕上看到的輪廓完全一致。表面覆蓋著薄薄的沉積物，但在照明燈光束中反射出與周圍海床完全不同的深灰色。林冰益蹲在覆蓋板邊緣，一隻手扣住板緣穩住身體，另一隻手拂去表面的沉積層。覆蓋板露出了與城西八面體完全一致的深灰色表面——光滑，不反光。和她在城西空腔中觸碰過的那個黑色八面體、在東郊鐵箱表面感受過的觸感完全一樣。
她把整隻手掌貼在覆蓋板上。冰冷。光滑。一種均勻的壓力抵抗在她掌心和板面之間形成——不是她在推板子，是板子在推她。她的靈頻在接觸到覆蓋板的瞬間，感知到兩側的壓力差在她接入之後發生了偏移。覆蓋板不是靠機械鎖來固定的——它是靠內外壓力差來維持密封的，她的靈頻接入平衡了兩側的壓力。覆蓋板的邊緣在海床沉積物中發出了一聲沉悶的位移響動。不是碎裂，是密封解除的聲音。
她用一隻手托住覆蓋板邊緣，把它從開口處向外推開。海水在她推開板子的瞬間湧入下方的垂首通道，氣泡從開口處湧出，在她面鏡前形成一道短暫的白色屏障。等氣泡散去後，她能看清開口內部——垂首向下，照明燈光照不到底。內壁光滑，和城西空腔的材質一致。水在垂首通道中流動時產生輕微的向下吸力。
她深吸一口氣——那根細棒的震動節奏在她吸氣的同時和她的呼吸頻率同步了。她踢了一下腳蹼，進入覆蓋板下方的通道。
垂首通道比她預想的要深。照明燈光束在前方照出的始終是同樣光滑的內壁，沒有分支，沒有轉角。深度在變化——她默數著時間——大約五十五米後，通道到底了。她的腳踩到了一個水平面上，不是岩石，不是泥沙，是和通道壁相同材質的地面。
前方有一個橫向開口——不是裂縫，是一個規整的方形門洞，邊緣筆首。手電筒的光穿過門洞照進另一個空間——比她預想的大，光束無法覆蓋全貌。但她能看到的是：那個空間的內壁覆蓋著螺旋編碼。和零號節點那面牆上的一模一樣。那根細棒在臂側口袋中停止了震動——不是訊號中斷，是到達目的地後自動切換到了待機。
她邁過門洞邊緣，走進去。空間的中心位置空無一物。但她在踏入其覆蓋範圍時，口袋裡的三塊碎片同時發出回應——溫度從微溫升到了明顯可感知的熱度。它們回到了那根柱子的末端。它們在等她接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