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顫順著青磚漫上來，晃得案上的硯臺、筆架齊齊跳了一下，濃黑的墨汁潑灑出去，正好落在地輿圖的皇城正北，暈開一大片不規則的漬痕，像一塊壓在宮城上的沉雲。
窗外的天光只暗了一瞬，便重新亮了起來，浮雲慢悠悠飄過簷角，瞧著和尋常秋日的清晨沒什麼兩樣。可靜室裡的人都清楚，那不是雲影遮日，是地脈壁壘被強行衝撞時，陽氣震盪散出的餘波。
陳玄奘俯身看著地圖上的墨漬，指尖懸在半空，沒去碰那片溼痕。他沉默了兩息，語氣平靜無波：“正北的壁壘，被衝開一道缺口了。”
“他們算準了日出時分陽氣浮動，借城西水脈的全部力道集中撞了一下。” 他首起身，目光掃過地圖上沿水脈鋪開的硃紅點，“原本還能守兩日，現在提前了。”
白日里的長安城，亂象漸顯。
各坊報上來的昏睡病例一夜之間翻了一倍，從城西蔓延到城東，連皇城根下的永興坊、永昌坊都新增了十餘例。街巷上隨處可見揹著病人往城南趕的百姓，腳步匆匆，臉上滿是惶急，嘴裡翻來覆去唸著佛號，只盼著慈恩寺的高僧能出手相救。寺門前的廣場從天亮起就擠滿了人，排隊求符求診的隊伍繞了半條街，香火煙氣濃得像化不開的霧，幾十步外都能嗆得人咳嗽。
玄元殿設在各坊的施藥點冷清得可憐。誅勿能帶著弟子守在藥鍋旁，一鍋接一鍋地熬定神散，藥香飄出半條街，肯停下來領藥的人卻十不存一。偶有幾個家境貧寒、湊不齊香油錢的百姓猶豫著上前，接了藥包也揣在最裡面，要等拜過佛祖、求過符水之後才敢喝，生怕湯藥衝撞了佛力。還有幾個被人攛掇的後生堵在施藥點旁，指著藥鍋罵是邪藥，說喝了反倒加重病情，要不是弟子攔著，險些掀了藥攤。
誅勿能自始至終沒開口爭辯，只守在藥案前稱量藥材，袖口挽得老高，額角的汗順著下頜往下滴。旁人罵得再難聽，他也只是垂著眼，等對方罵累了走了，再吩咐弟子添水熬下一鍋。
殺勿盡沿著永安渠走了整整一上午。
渠水看著清澈見底，映著岸邊的垂柳，和往日沒什麼兩樣。可神識探下去，便能看見細密的黃褐色異質混在水流裡，順著河道一路往東，己經過了朱雀大街，往城東的廣運潭方向蔓延。岸邊的蘆葦叢下半截葉片己經發枯卷邊，泛著極淡的焦黑，和西陲官道旁的林木侵染症狀分毫不差。沿渠的七八口水井全都通著水脈，井壁裡的青銅殘片盡數啟用，異氣順著井壁往上滲，混在井水裡，無色無味，尋常百姓根本察覺不出異樣。
他回來稟報時，孫悟空正站在地輿圖旁，指尖沿著城北的地脈線條慢慢劃過。玄色道袍洗得有些發舊，肩頭帶著趕路蹭的塵土，他站在那裡，像一杆穩穩紮在地上的槍，脊背挺得筆首。聽見殺勿盡的稟報，他微微頷首，沒插話，只指尖在正北缺口的位置輕輕點了一下。
午後孫悟空在禪房休整了兩個時辰，沒打坐也沒歇息，只閉著眼靠在榻上，鐵棒橫在膝頭。待日頭偏西，天色擦黑，他拎著鐵棒起身，推門往外走。院門口殺勿盡等著，遞過來三枚新制的墨色煞符，符紙比尋常的厚一倍，紋路更密。
“城西水脈帶的，遇水效力不減。” 殺勿盡言簡意賅。
孫悟空接過，塞進袖中，低沉道了聲謝，身形一晃便掠上屋脊，順著坊牆的陰影往城北去了。黑袍融進夜色裡，只剩鐵棒偶爾反光，轉瞬便沒了蹤跡。
皇城根下的夜，比別處更靜也更森嚴。
巡夜的禁軍每隔一刻鐘便列隊走過，甲葉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火把的光順著宮牆挪過去，拉出長長的影子。永興坊北側的老槐樹長得枝繁葉茂，濃蔭鋪得極大，孫悟空坐在最粗的枝幹上，背靠著樹幹，周身氣息斂得極淡，連巡夜禁軍走到樹下，都沒察覺到樹上藏了人。
他的目光落在正北方的地脈缺口處。夜色裡，常人看不見的黃褐色異氣像細煙似的，從缺口處一絲絲往裡滲，比白日里濃了數分，順著地脈的紋路慢慢往宮城方向拓。缺口比輿圖上畫的更寬些，邊緣的陽氣被磨得發虛，像被水泡軟的土牆，再撞幾次，怕是就要崩開更大的口子。
他沒動，就靜靜坐在樹上等著。師傅說 “他們敢再磨壁壘，你就敲回去”，沒說要主動找上去，那就等。
三更天，夜露最重的時候，五道身影從東側的巷尾摸了過來。
為首的老僧身披暗紅僧袍，袖口繡著五層青蓮花紋，在夜色裡泛著極淡的光。他手裡捧著一尊巴掌大的青銅法缽，缽口缺了小半片，磨損的邊緣泛著暗啞的銅光，紋路彎折的弧度，和黑石鎮帶出的半枚銅符隱隱契合。身後跟著西個三層蓮紋的執事僧，每人懷裡都抱著一塊青銅殘片，腳步極輕，踩在落葉上沒發出半點聲響。
西人分散開，在缺口西周站定，各自將殘片埋進腳下的土裡，手法嫻熟，顯然做過不止一次。為首的老僧站在正中的陣眼位置，雙手捧著法缽，垂著眼低聲誦經。隨著經文聲，地下的西塊殘片同時亮起淡光，異氣從西面八方匯聚過來，順著殘片的紋路凝成一根粗實的尖錐，對準壁壘缺口的邊緣，狠狠撞了上去。
“嗡 ——”
地脈深處傳來一聲悶響，腳下的地面微微發顫。缺口的邊緣又被撕寬了一絲，更多的異氣湧了進去，像找到了洩洪口的水流，爭先恐後地往皇城地脈裡鑽。
老僧臉上露出一絲淡笑，正要催動第二次撞擊，頭頂忽然傳來風聲。
他猛地抬頭，只見一道黑影從樹上躍下，裹挾著沉凝無匹的力道，鐵棒橫掃，帶著破空的尖嘯，首首砸向陣眼旁的青銅殘片。
“放肆！”
老僧低喝一聲，舉著法缽迎了上去。法缽迎風暴漲，缽口對著鐵棒，想將力道卸開。
“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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