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觸到水流的瞬間，一股清冽寒涼的氣息順著指腹漫上來，像山澗融雪的水，帶著極淡的銀輝。殘留在土層裡的異氣觸到這股氣息，像冰雪遇了暖陽，滋滋輕響著消融殆盡，連細碎銅屑上沉鬱的老檀香，都被衝得一乾二淨。
孫悟空指尖微頓，沒有縮手。那道水流像有靈性，順著他的指節往上纏了寸許，凝成纖細的水線，又輕輕往下落，順著磚縫往南延伸，像是在引路。
他首起身，拎著鐵棒跟了上去。腳步很輕，踩在落葉上沒發出半點聲響，玄色道袍的下襬掃過草葉，夜露沾在袍角，涼絲絲的。
順著巷口往南走了數十步，便是永安渠的支渠。渠水在夜色裡泛著細碎的波光，平日裡黃褐色的異質此刻淡了許多，水面上浮著一層極薄的銀輝，像撒了細碎的星子。渠岸的青石上立著一道身影，身著素白道袍，袍角繡著極淡的水波紋暗紋，夜色裡幾乎與水光融在一起。那人背對著他，俯身看著渠水，袖口垂落，指尖浸在水裡，周身氣息清冽溫潤，像一汪深潭。
聽見腳步聲，那人轉過身來。眉目清俊，膚色偏白，眼尾帶著一點極淡的冷意，正是西弟子敖烈。他看見孫悟空，微微躬身行禮，聲音清潤，像流水擊石：“大師兄。”
孫悟空頷首，目光掃過渠面的銀輝：“怎麼到這兒來了？”
“接到傳訊時我己經在潼關外了。” 敖烈收回手，指尖的水珠順著指節滴落，砸進渠水裡，漾開細碎的漣漪，“順著渭河支脈往下查，異氣順著水網一路東延，比預想的快得多。我連夜追著汙染源進來，正好查到這處地脈缺口 —— 水脈和地脈纏在一起，異氣滲得比別處都深。”
他蹲下身，指尖輕點水面。一道水紋順著指尖擴散開，所過之處，水裡黃褐色的異質紛紛凝結成細碎的沉渣，往水底沉去，渠水瞬間清冽了幾分。“這幾日撒進井裡的符灰混著青銅粉，己經把長安的地下水網全連上了。城西、城南的水脈基本全被侵染，城東稍好一些，城北靠著皇城陽氣，還能撐住。再往下滲，連護城河的水都要變味。”
孫悟空蹲下身，鐵棒橫在膝頭，看著水底沉澱的黃褐色渣子：“能清乾淨嗎？”
“治標可以，治本不行。” 敖烈搖搖頭，指尖在水面畫了個淺淡的陣紋，銀輝順著陣紋沉進水底，“只要慈恩寺的主陣眼還在，他們就能隨時往水脈裡注異氣。我只能暫時淨化分支，護住關鍵水井，延緩滲透速度。要斷根，得端了地下的主陣。”
他抬眼看向城北的皇城方向，夜色裡宮牆的輪廓沉沉壓在地平線上：“這處缺口是水脈和地脈的交匯點，他們選得很準。一旦異氣從這裡鑽進皇城水網，宮裡的飲水最先出事。到時候不用打，人心先亂了。”
孫悟空點點頭，沒再多問。他知道敖烈在水系上的造詣，對方說能穩住，就至少能撐幾日。“先回殿裡，見過師傅再說。”
兩人並肩往崇仁坊的方向走，一路順著僻靜街巷穿行，避開巡夜的禁軍與差役。夜色正濃，街邊的人家都熄了燈，只有零星幾戶還亮著昏黃的光，偶爾傳來病人的咳嗽聲與婦人的低泣。路過永興坊的一口公井時，井邊圍著幾個百姓，提著水桶排著隊，井臺上擺著新鮮的黃符，符角的青蓮花紋在月光下泛著淡光。有人打了水上來，捧著碗大口喝著，嘴裡唸叨著 “聖水治病”，臉上帶著盲目的安心。
敖烈腳步微頓，目光落在井水裡。隔著數丈遠，他都能辨出水裡細密的異質，像塵埃似的混在清冽的水裡，看不見摸不著，卻順著飲水一點點鑽進人的神魂裡。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開，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孫悟空瞥了他一眼，也沒開口。兩人都清楚，民心所向，不是靠幾句勸就能拉回來的。現在強行攔著，反倒落了道門的不是。
回到玄元殿時，後殿的燈還亮著。陳玄奘沒歇，坐在案前翻看一卷水系地脈的古籍，柏子香的煙氣細細飄著。案上的地輿圖旁，擺著幾卷嶄新的水脈圖，是暗衛那邊剛送來的，上面用藍線標著長安城內所有的河渠、水井與地下暗河走向，密密麻麻，像一張鋪開的網。
聽見腳步聲，他合上古籍抬眼，看見敖烈，神色平靜，沒有半分意外：“到了。一路辛苦。”
敖烈躬身行禮：“師傅。弟子來遲一步，水脈己經被侵染大半。”
“不遲。” 陳玄奘微微搖頭，指尖點了點水脈圖上的城北一線，“能趕在他們破皇城水網之前到，就不算遲。”
他指著圖上的藍線，語速平緩地吩咐：“明日起，你總領水脈淨化。先護住皇城周邊的八口水井與永安渠北段，不要讓異氣滲進宮城。各坊的公井，能淨化多少是多少，不用勉強。淨化過的水，讓勿能配藥的時候用上，藥效能好些。”
“悟空繼續守城北壁壘，入夜後他們肯定還會來衝缺口。力道收著點，不要引禁軍注意。”
“勿盡明日去慈恩寺周邊盯著，查清楚主次雙陣的運轉節律，還有地下陣眼的具體位置。不要深入，在外圍探查就好。”
“勿能統籌藥石，配合淨水熬製定神散，分給願意領藥的百姓。”
西人齊齊躬身應下。
敖烈上前一步，指尖在水脈圖上的慈恩寺位置點了一下：“師傅，主陣眼應該在藏經閣地下，副陣在後山。水脈的核心引流口，就在後山副陣底下，順著暗河連進永安渠。要斷水脈的根，得先封了後山的引流口。”
陳玄奘微微頷首：“先摸清楚。等時機到了，再動手。”
議完事，天己經快亮了。東方泛起極淡的魚肚白，巷子裡傳來掃街的沙沙聲。敖烈沒去歇息，帶著兩卷水脈圖，往後院的丹房去了。他要連夜制一批淨水符，白日里順著各坊水井佈下去，先穩住最緊要的幾處。孫悟空靠在松院的廊柱上，鐵棒立在身側，閉著眼養神，等入夜再去城北。
前殿己經傳來了藥草的香氣，誅勿能帶著弟子開始熬藥，藥鏟碰著砂鍋的輕響，混著清晨的風飄過來。殺勿盡站在院門口，看著城南的方向，指尖捏著一枚新制的探氣符，符身微微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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