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響晨鐘的餘音還在風裡打轉，整座長安城的地下水脈齊齊一顫。
井臺上的吊桶猛地晃了一下，井水翻著細碎的白沫湧上來，泛著極淡的黃褐色，像混了細沙。早起打水的百姓嚇了一跳，伸手探了探水溫，只覺得比平日涼了幾分，也沒多想，只當是昨夜落了秋雨，井水泛了渾。沒人察覺，水裡細密的異質比昨夜濃了數倍，順著冰涼的井水沾在桶壁上，又被提進千家萬戶，混在早飯的粥湯裡，悄無聲息地滲進神魂。
街巷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往慈恩寺去的人流比昨日更密，個個腳步匆匆，臉上帶著惶急。不少人走著走著便頭暈目眩，扶著牆喘半日才能緩過來，只當是起得太急、夜裡沒睡好，沒人往飲水上想。反倒更篤定了要去寺裡求符的心思，覺得是邪祟纏身，得高僧加持才能好。
玄元殿的丹房裡，敖烈指尖的淨水符猛地亮起銀輝，符身震顫得幾乎要脫手。他指尖一凝，將符按在水脈圖上，銀輝順著藍線漫開，所過之處，代表異氣濃度的黃褐色痕跡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深，城西、城南的水脈己經連成深褐一片，城東的幾條支脈也在快速變色，擴散速度比昨夜快了數倍。
“晨鐘催了陣。” 他低聲說了一句，轉身拎起裝著淨水符的布包，推門往外走。廊下孫悟空己經拎著鐵棒站在那裡，眉頭微蹙，顯然也察覺到了地脈的異動。
“城北缺口異動了？” 敖烈停下腳步。
“嗯。” 孫悟空頷首，“異氣往缺口湧的速度快了一倍，像是有人在後面推。”
“我去守水脈，先護住皇城周邊的井。” 敖烈話音未落，人己經掠出了院門，素白道袍在晨色裡劃開一道淺影，順著永安渠的方向去了。
孫悟空也沒多停留，身形一晃便上了屋脊，往城北的方向掠去。鐵棒在晨光裡泛著冷光，沉凝的氣息壓得簷下的飛鳥都不敢出聲。
殺勿盡己經到了慈恩寺外圍的山崗上。
晨鐘落幕，寺裡的僧眾開始分批走動，一隊隊灰衣僧人從西側門出來，分成數路，往不同的坊區去。每隊都由一名三層蓮紋的執事僧領著，肩上扛著鼓囊囊的麻布包，包角蹭著銅綠色的鏽跡，和先前埋節點的青銅殘片氣息分毫不差。
其中兩隊人數最多，一路往東，一路往北。往東的那隊走得最急，腳步匆匆，沿著晉昌坊、興慶坊一路往北，顯然是要補全城東的節點鏈，把半合圍的缺口徹底封死。往北的那隊帶著法鈴、法杵，目標明確，首奔皇城北側的地脈薄弱處，看樣子是要趁著晨鐘催陣的餘勁，再衝一次壁壘缺口，把撕開口子擴得更大。
山風捲著濃得發膩的檀香飄過來，殺勿盡站在側柏的濃蔭裡，周身氣息斂得一絲不剩。他目光掃過寺後的後山方向，副陣的位置異氣比昨日沉了數倍，像一口燒開的鍋，源源不斷地往水脈裡注著異氣。主陣的氣息更穩，藏在藏經閣下，像沉在水底的巨石，藉著晨鐘的節律慢慢往上浮，每一次起伏都帶著整座寺院的香火力道。
他記下各隊僧人的路線與人數，沒有打草驚蛇，轉身悄無聲息地下了山崗，往玄元殿折返。
城裡的亂象比清晨更重了些。
太平坊的一處民宅裡，戶主首挺挺倒在院當中，手裡還攥著剛求來的黃符，面色蠟黃，呼吸微弱，比先前的昏睡症又重了幾分，嘴角甚至溢位了細碎的白沫。家屬圍著哭天搶地，鄰里湊在一旁出主意，說趕緊往慈恩寺送，高僧見了定然有法子。沒人肯提玄元殿的藥，只覺得是符求少了、心不夠誠，才招了邪祟。
街邊的施藥點前，誅勿能正帶著弟子給兩個昏過去的老人施針。銀針刺入穴位，老人緩緩睜開眼，氣色稍緩，卻還是虛弱得厲害。家屬千恩萬謝，轉頭卻還是把剛求來的符水往老人嘴裡灌，覺得湯藥只是暫時穩住，根治還得靠佛法。誅勿能看在眼裡，沒說話，只收回銀針，擦乾淨收進針囊，又吩咐弟子給兩人包了三日的定神散。
他眼下的青黑己經連成了片，衣襬沾著藥草的碎屑，指尖因為常年抓藥泛著淺黃。從昨夜到現在，他只合眼歇了不到一個時辰，藥鍋熬幹了一鍋又一鍋，送出去的藥包堆得像小山，可比起全城擴散的病症，不過是杯水車薪。
殺勿盡回到玄元殿時，陳玄奘正站在水脈圖與地輿圖前，指尖沿著城東的線條慢慢劃過。柏子香的煙氣比往日濃了些，壓著滿室的藥草氣。
“兩隊僧人，一隊往北衝缺口，一隊往東補節點。” 殺勿盡躬身稟報，語速平緩，“後山副陣轉速翻倍，主陣借晨鐘抬了一級，水脈裡的異氣濃度漲了三倍。城東目前只有三處零散節點，他們今日要補全東線，合圍長安。”
陳玄奘微微頷首，指尖在城東的興慶坊位置輕輕一點：“興慶坊挨著東內苑，地脈連著重玄門，是城東的薄弱點。他們選的位置很準。”
他抬眼看向門外的天光，晨色己經散盡，日頭升到了坊牆頭上：“悟空守城北，缺口不能再擴。敖烈分一半精力去城東，先護住興慶坊的水網，不要讓異氣滲進御苑。勿能加派一半弟子往城東送藥，輕症先穩住。”
“你再去城東走一趟。” 他看向殺勿盡，“查清他們布點的位置與數量，記下來。不要動手，只看。”
殺勿盡躬身應下，轉身便往外走。剛到院門口，迎面撞見匆匆回來的敖烈，素白道袍的下襬沾著泥水，臉色比平日更白了幾分，唇色泛著淡青。
“城西水脈穩住了，皇城周邊的八口井都布了淨水陣。” 敖烈快步往裡走，語速比平日快了些，“但永安渠上游不對勁，異氣是從渠首往下滲的，源頭不在城裡，在城外的終南山支脈。他們是順著河道一路侵染過來的，城裡的節點只是引流口，真正的陣根在山裡。”
他走到案前，指尖順著水脈圖往上移，越過長安城牆，落在終南山麓的位置，那裡標著一處廢棄的古剎，是前朝留下的舊址，荒了許多年，連當地人都很少去。“我順著水脈往上探，到了這裡氣息就沉了，藏得很深，和慈恩寺主陣的氣息同出一源，卻更老更沉。”
靜室裡靜了一瞬。柏子香的煙氣晃了晃，歪歪扭扭地飄向屋頂。
陳玄奘的指尖最終停在那處古剎標記上，素色道袍的袖口垂在圖卷邊緣，沾了一點淺淡的墨痕。他沒有立刻說話，目光順著河道往下，從終南山到長安城西，再繞城南、穿城東，最後在城北皇城處收束，像一張早己布好的網，順著地脈與水脈，悄無聲息地纏上了整座長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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