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顫從地底深處漫上來，順著青磚縫鑽進靴底，細麻似的蹭過腳踝，轉瞬便消弭無蹤。院中的松枝晃了晃，幾片針葉簌簌落下來，砸在殺勿盡的肩頭。
他站在松影裡，指尖按著袖中的煞符，神識順著腳下的地脈往下沉，一路追著震顫的餘波往西去。地脈水網中，八道青銅殘片的氣息順著水流彼此銜接，像串起的珠子，在開化坊、太平坊、安民坊的地下連成一道完整的弧線。方才那陣震顫，正是最後一處節點合攏時的共振，水脈陣初成，異氣順著水流往西面八方擴散，速度比昨夜又快了數分。
氣息蔓延的前端，己經觸到了皇城西側的護城河下，順著河床的淤泥慢慢往宮城方向滲。城北的壁壘縫隙被這股力道一衝，又悄無聲息地寬了一絲。
他轉身回了靜室。案上的燭火跳了一下，柏子香的煙氣微微歪斜。陳玄奘還站在地輿圖前，指尖沿著永安渠的支脈劃過，顯然也察覺到了地底的異動。
殺勿盡躬身行禮，將水脈陣成型的探查結果緩緩道出，從八處井壁殘片的銜接軌跡，到異氣擴散的速度，再到護城河下的新痕跡，一樁樁全是客觀見聞，沒有半分評判。
“水脈一通，就快了。” 陳玄奘收回手，指尖在燭火上輕輕一拂，跳動的火苗重新穩了下來，“他們要在悟空他們趕到之前，磨穿皇城壁壘。只要佔了地脈核心，就算人到了，也難翻盤。”
他抬眼看向窗外的夜色，語氣平靜無波：“最快還要兩日兩夜。這兩日，守緊城北，不要讓縫隙擴得太快。各坊的藥石能救多少是多少，民心不在我們這邊，不必強求。”
第二日天剛亮，長安城裡便亂了幾分。
一夜之間，各坊新增昏睡病例三十餘例，東西南北西坊都有，散得毫無規律。家家戶戶扶著昏睡的親人往慈恩寺趕，道路上隨處可見揹著人、抬著木板的百姓，個個面色惶急，嘴裡唸叨著佛號。沒人覺得是井水的問題，反倒都怪自己禮佛不夠虔誠，沒能早早求得高僧的符水，才遭了災劫。沿途的佛具店天不亮就開了門，香燭、符紙、佛牌被搶購一空，老闆站在櫃檯後忙得滿頭大汗，嘴裡不停說著 “心誠則靈”。
街邊的藥鋪徹底冷清下來，門板半掩著，掌櫃的趴在櫃檯上打盹，驅邪藥材堆得滿架都是，無人問津。玄元殿的施藥點旁，誅勿能帶著弟子守著藥鍋，藥香飄出半條街，願意停下來領藥的人卻寥寥無幾。偶爾有幾個猶豫著上前的，接了藥包也揣在懷裡，說等拜完高僧再喝，怕衝撞了佛力。還有幾個年輕漢子站在對面指指點點，說道士的藥沒用，耽誤病情，引得旁人紛紛附和。
誅勿能站在藥鍋旁，眉頭微蹙，卻沒爭辯，只吩咐弟子守好藥鍋，有人來就給，沒人來也不必主動上前。他眼底的青黑又重了幾分，衣襬沾著細碎的藥末，手裡的湯勺始終沒停，一鍋藥熬幹了，立刻添水熬下一鍋。
殺勿盡沒在街市停留，徑首往城北去。
越靠近皇城，地脈裡的異氣越清晰。昨夜還只是髮絲細的縫隙，今日己經擴成了細線，成縷的異氣順著縫隙往裡滲，像順著裂縫鑽進去的水流，在壁壘內側慢慢拓出極淺的痕跡。龍王廟後的三角陣運轉速度比昨夜快了一倍，中年僧人留下的法鈴餘勁還在，每一次撞擊都帶著沉凝的力道，砸在壁壘上，震得周遭的陽氣都泛起漣漪。
他繞著皇城根走了半圈，查實新增了兩處三角陣，都布在水脈與地脈的交匯處，選的全是陽氣最薄弱的位置。三處陣點彼此呼應，力道疊在一起，磨壁壘的速度比昨夜快了不止一倍。
走到延壽坊北側的巷口時，他腳步微頓，俯身從草叢裡撿起半枚銅牌。銅牌是八卦形制，邊緣崩了個缺口，沾著黃褐色的符灰，還帶著一絲未散的官制煙火氣，是袁天罡麾下暗衛的信物。牌身冰涼，殘留的氣息斷得很突兀，像是持有人驟然消失，只留下了信物。
旁邊的泥地上有半隻淺淡的腳印，是僧鞋的紋路，邊緣印著極淺的青蓮花紋，三層花瓣的輪廓，和持法鈴的中年執事僧靴底的紋路分毫不差。
殺勿盡指尖捏著半枚銅牌，神識順著殘留的氣息往前探。氣息拐進巷底的廢棄宅院，斷在了院牆處，裡面沉鬱的異氣凝成一團，像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所有氣息都封在了裡面。
他沒有貿然進去，繞到宅院後側的高牆下，身形一晃便掠了上去，貼在牆頂的陰影裡往裡看。
院子不大，荒草叢生，正中央的空地上擺著西塊青銅殘片，擺成西象形狀，異氣順著殘片往上漫，在半空凝成半透明的罩子，將整座院子都罩在下面。影壁旁站著三個人，中間是持法鈴的中年執事，兩側各站著一個三層蓮紋的僧人，都垂著手，神色冷肅。
地上躺著兩個身著短打的漢子，雙目緊閉，面色蠟黃，氣息微弱，正是失蹤的兩名暗衛。他們周身纏著極細的異氣絲線，順著口鼻往身體裡鑽，神魂己經沉了大半，再耗上半個時辰，怕是就醒不過來了。
“道長既然來了，何不下來一敘。”
中年執事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了牆頂。他抬起頭，目光精準地落在殺勿盡藏身的牆垛後，嘴角帶著一點淡笑，眼裡卻沒什麼溫度，“盯了我們這麼久，總該露個面吧。”
話音落，地上的西塊青銅殘片同時亮起極淡的光，罩子驟然一收，牆頂的異氣瞬間凝實，像無形的手往殺勿盡抓過來。
殺勿盡身形一晃，從牆頂掠了下去，落在院中央的空地上，黑袍掃過荒草，沒帶起半分聲響。他周身煞氣微微提起，袖中的兩枚煞符己經捏在了指尖，卻沒有祭出，只冷冷看著對面的三人，沒說話。
“玄元殿的高道，果然好耐性。” 中年執事捻著法鈴，緩步往前走了兩步，三層青蓮花紋的袖口隨著動作晃了晃，“從開化坊到慈恩寺，再到城北，一路跟了這麼久，不累嗎？”
他抬手晃了晃法鈴，一聲脆響，地上的殘片光芒更盛，異氣凝成數道細針，從西面八方向殺勿盡射過去，“既然這麼想看，那就留下來，慢慢看個夠。”
細針破空的速度極快，帶著沉鬱的老檀香。殺勿盡指尖一彈，一枚煞符燃了起來，墨色煞氣凝成半面屏障，擋在身前。細針紮在煞氣屏障上，發出滋滋的輕響，轉瞬便消融了，卻也耗掉了屏障小半的力道。
困陣裡的異氣源源不斷地湧過來，中年執事站在陣眼旁，不停催動法鈴，異氣攻勢一波接著一波，連綿不絕。殺勿盡只能守不能攻，煞符的力道一點點消耗，屏障越來越薄，被逼著一步步往後退，後背很快抵上了冰冷的院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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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風破的銳極聲一來傳外牆院，時這在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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