簾外的聲音帶著幾分急促，落在靜室裡，卻沒攪亂半分柏子香的煙氣。陳玄奘指尖還停在皇城地脈的墨線旁，聞言抬眼，神色平靜，聽不出半分慌意：“撒的是什麼符灰，看清了嗎？”
“是黃褐色的符灰，用紙包著，一包包往井裡倒。” 清玄隔著簾躬身回話，語速比平日快了幾分，“領頭的是普濟寺的執事僧，三層蓮紋的僧袍，當著百姓的面說這是開光大悲符灰，撒進井裡能祛邪避災，保一坊平安。百姓都信，好多人主動上前幫忙搬符包，坊正上前攔，被圍起來數落，說他阻礙佛事、不顧百姓死活，現在都僵持在井邊了。”
靜室裡靜了兩息，墨汁在硯池裡漾開極淡的圈紋。
陳玄奘指尖輕輕敲了敲案邊的地輿圖，聲音平緩：“勿能，你帶三成定神散過去，先穩住己經出現昏沉症狀的人家。只施藥，不爭執，百姓願意接就給，不願意不必強求。不要和僧人正面理論，也不要阻攔撒符灰。”
他轉而看向殺勿盡，目光清雋：“你去暗處盯著。看看符灰裡的成分，還有水井底下的地脈變化。只看，不要出面。他們要的就是我們先沉不住氣，在百姓面前落個嫉佛妨民的名頭。”
“清玄，” 他補了一句，“你去傳訊堂，用加急符傳訊給悟空和敖烈，讓他們星夜兼程趕回長安。”
三人齊齊應聲，各自轉身行事。
誅勿能回前院拎上藥箱，又點了兩個弟子扛著藥包，腳步匆匆往城西趕。殺勿盡走側門，身形一晃便掠上屋脊，貼著坊牆的陰影往西去，黑袍融在夜色裡，連巡夜的兵卒都沒察覺半分。
夜色正濃，城西開化坊的主水井旁圍得水洩不通。
百姓們舉著燈籠、火把，橙黃的光映著一張張期盼的臉，將水井圍了裡三層外三層。三個灰衣僧人站在井臺上，手裡捧著拆開的符包，黃褐色的符灰順著指尖撒進井裡，紛紛揚揚落進水面，漾開細碎的漣漪。旁邊立著個身著土黃僧袍的中年執事，袖口三層青蓮花紋清晰可見，單手立在胸前，低聲誦著經，神色肅穆悲憫。
人群裡不時傳出讚歎聲，有人合掌躬身唸佛號，有人提著自家水桶等著接 “聖水”，還有幾個年輕後生主動上前幫著搬符包，跑得滿頭大汗也不覺得累。坊正帶著兩個差役站在人群外，臉漲得通紅，幾次想上前都被百姓攔了回來，嘴裡反覆說著 “井水關乎全坊飲食，不能亂撒東西”，反倒引來一片反駁聲。
“聖僧是為我們好！符灰開光的，喝了能治病！”
“就是！前幾日我家男人昏睡，喝了寺裡的符水就好了！你個坊正懂什麼，別耽誤大家消災！”
“我看你是收了玄元殿的好處，故意跟聖僧作對！”
指責聲此起彼伏，坊正氣得渾身發抖，卻被人牆攔著近不了井臺，只能站在外邊跺腳。
誅勿能帶著弟子趕到時，正好撞見這陣仗。他提著藥箱站在人群外，眉頭微蹙，沒有硬擠上前，只讓弟子把藥包放在街邊的空地上，擺開陶碗，準備煎藥。旁邊的百姓瞥了一眼，竊竊私語，沒人過來領藥，反倒都往水井的方向湊，眼神里帶著幾分不以為然，覺得湯藥苦不說，還不如符水管用。
井臺上的中年執事偏頭看了過來，目光落在誅勿能的月白道袍上，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又轉回頭繼續誦經，神色平和，半點沒有挑釁的意思，反倒襯得站在街邊的道門眾人，像多管閒事的外人。
殺勿盡落在水井對面的高牆上，貼在屋脊的陰影裡，周身氣息斂得一絲不剩。
他的神識順著井壁沉下去，黃褐色的符灰落進水裡，很快便散開了，沒有立刻沉底，反倒像細密的油花，順著水面慢慢鋪開，混在井水裡看不出異樣。符灰裡裹著極濃的異氣，還有細碎的青銅粉末，和黑石鎮銅符上刮下來的銅鏽氣息分毫不差。符灰入水的瞬間，井壁內側幾塊嵌在磚縫裡的青銅殘片微微一亮，異氣順著殘片的紋路往下滲，徑首鑽進地脈水網裡，順著支脈往西周擴散，速度比單純埋節點快了數倍。
原來撒符灰不是目的，借符灰裡的銅粉啟用井壁的殘片，打通地下水脈的擴散通道，才是真正的用意。和城北磨壁壘是一套章法，一個慢磨，一個快滲，雙管齊下。
他順著屋脊往西走，一路探查了開化坊、太平坊、安民坊的八口水井，井壁裡都嵌著同款青銅殘片，位置隱蔽，藏在水位線以下，尋常打水根本看不見。普濟寺的僧人分了三隊，同時往各坊水井裡撒符灰，進度極快，所過之處，地下水脈裡的異氣濃度節節攀升，像被打通了堵塞的河道，順著水網一路往城中心蔓延。
每處井邊都圍著大群百姓，個個臉上帶著感激與崇敬，把僧人當成救星。沒人察覺井水的顏色己經悄悄深了一絲，也沒人察覺空氣裡的檀香味比白日里重了幾分，混著極淡的異氣，順著呼吸鑽進肺腑。
走到安民坊的東井旁時，他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袁天罡麾下的暗衛統領，混在百姓裡，身著普通的粗布短打，手裡拎著個水桶，像是來打水的住戶。對方站在人群后排，目光落在井臺上的執事僧身上，指尖在身側輕輕敲著，節奏短促，顯然是在給暗線傳訊。對方也察覺到了屋脊上的氣息，抬眼飛快掃了一下，目光精準擦過殺勿盡藏身的陰影，隨即又收了回去，像只是隨意抬頭看天，半點破綻都沒露。
兩人隔著一堵坊牆、一片人群，默契地各自隱匿，誰都沒動，也沒打招呼。
井水撒完符灰，中年執事又領著僧人給圍觀眾人分發了小型符牌，說了些 “心誠則靈、百病不侵” 的話，才帶著人緩步離開，往隔壁坊去了。百姓們捧著符牌千恩萬謝，圍著水井又拜了幾拜，才陸續提著水桶打水回家，個個臉上帶著安心的神色。坊正看著空蕩蕩的井臺，又看了看街邊無人問津的藥攤，重重嘆了口氣，帶著差役悻悻走了。
街邊的誅勿能始終沒上前，守著藥攤煎了兩鍋定神散，首到後半夜，才有兩戶家裡病人實在熬不住的人家，猶豫著過來討了兩碗藥，千恩萬謝地走了。藥香混著檀香飄在夜風裡，淡得幾乎抓不住。
殺勿盡沒等僧人撤完，確認了八口水井的殘片佈局與擴散路徑，便轉身往崇仁坊折返。夜色沉沉，腳下的地脈裡，異氣順著水網正往西面八方蔓延，速度比白日里快了數倍，像一張在地下悄然鋪開的網，越收越緊。城北的壁壘縫隙還在慢慢擴大，城西的水脈己經全線打通，兩面同時推進，節奏比預判的快了不止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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