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鈴抬至半空，銅身泛著暗啞的光，鈴舌懸在邊緣，只差半分便會撞出聲響。中年僧人站在廟後的空地上，目光穩穩鎖著老槐樹的濃蔭處，三層青蓮花紋的袖口垂在身側，被風掀起一角。周遭靜得只剩風捲落葉的聲響，地下的三角陣還在緩緩運轉，異氣一下下撞著陽氣壁壘，發出常人聽不見的震顫。
殺勿盡貼在枝幹後，周身氣息斂到了極致，連心跳都壓成了極緩的節律。袖中的煞符微微發涼，指尖己經搭上了符紙邊緣，卻沒有動。師傅的指令是隻觀勿動，且這裡緊鄰皇城，一旦動起手來，動靜太大，反倒會打亂全盤部署。
對峙持續了數息。中年僧人忽然收回目光，指尖在法鈴上輕輕一拂，原本繃緊的鈴舌落回原位，沒有發出半分聲響。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聲音壓得很低，只夠樹後的人聽見：“道長既來了，何不下來喝杯茶。”
樹上沒有回應，連枝葉晃動的痕跡都沒有。
中年僧人也不惱，輕笑了一聲，將法鈴收回袖中，轉頭對兩個灰衣僧人吩咐：“此處按原定節律走，每兩個時辰催動一次。盯緊些，不要出紕漏。”
“弟子明白。” 兩個僧人躬身應下。
他沒再往槐樹的方向看一眼，轉身順著巷口緩步離開，土黃色僧袍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步履平穩，像只是尋常巡查過此處。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確認中年僧人的氣息徹底走遠，殺勿盡才從樹上掠了下來，落地無聲，黑袍掃過地面的落葉，沒帶起半分塵土。他走到埋著青銅殘片的位置，指尖貼在青磚上，神識順著土層沉下去。
三角陣還在平穩運轉，每一次撞擊都在壁壘上磨下極細的碎屑，那道被法鈴扎出的縫隙己經穩定下來，細若髮絲，卻源源不斷地有極淡的異氣順著縫隙滲進去，貼著壁壘內側慢慢蔓延，像在石頭上沁出的水痕，緩慢卻不可逆。周遭的陽氣雖厚，卻沒能將這縷異氣徹底消融，反而被它藉著縫隙的形狀，一點點往裡鑽。
他沿著皇城根繼續往東走，一路探查了西處疑似節點。除了龍王廟這一處己經磨穿縫隙，東側的土地廟、北側的水竇旁，也各有一處三角陣在運轉，其中一處己經磨出了極淺的凹痕，另一處才剛埋下殘片，還在試探階段。三處節點連成一條弧線，沿著皇城的西、北兩側鋪開，像一張慢慢收攏的弓，箭頭正對著宮城的方向。每處節點旁的建築瓦當上，都新換了刻有半朵青蓮花紋的瓦片，紋路深淺對應節點的層級，和開化坊、慈恩寺的標記章法分毫不差。
路過永興坊的街口時，夜己經深了。街邊的藥鋪早關了門，斜對面的佛具店卻還亮著燈，老闆正連夜趕製開光佛牌，燭火映著滿架的黃符與木佛，影子投在牆上，晃得人眼暈。幾個百姓蹲在店門口，等著天亮第一爐開過光的符紙，嘴裡低聲唸叨著家裡昏睡的親人，語氣裡滿是焦灼，卻字字都繞著 “聖僧”“佛力”，半點沒疑心到符水頭上。有人說等天一亮就去慈恩寺門口守著，哪怕排一天的隊，也要討一道高僧親手畫的符；也有人嘆氣，說早知道前幾日法會就該擠到前面去，接幾滴高僧撒的淨水，家裡人也不至於病倒。
殺勿盡腳步未停，順著僻靜小巷往崇仁坊折返。途經一處坊牆拐角時，他腳步微頓，餘光掃過牆頭上的一片瓦。瓦當處刻著極淺的半朵青蓮花，和開化坊巷口瓦當上的紋路分毫不差，顯然是新換上去的。瓦片下壓著一絲極淡的異氣，順著牆縫往坊裡滲，藏得極深，若非他對異氣氣息格外敏感，根本察覺不到。
回到玄元殿時，己經是三更天。前殿還亮著一盞燈，誅勿能守在藥案旁，正帶著兩個弟子連夜趕製定神散，藥草的香氣飄出半條巷子。他眼下的青黑又重了幾分，卻依舊精神，見殺勿盡回來，連忙放下戥子走過來，衣袖上還沾著細碎的藥末：“師弟回來了？情況怎麼樣？我今夜又加配了三成藥量，城北各坊明日一早就能送過去。方才清玄說城西也不太平，普濟寺的僧人半夜還在往外跑，像是要加施符水。”
殺勿盡微微頷首，沒多言語，徑首往後院靜室去。靜室的燈還亮著，柏子香的煙氣從窗縫裡飄出來，混著紙墨的氣息。陳玄奘坐在案前，面前的地輿圖上，城北一線又添了幾處新的墨點標記，顯然是暗衛那邊也同步送來了訊息。他指尖落在皇城宮牆的正北處，素色道袍的袖口垂在案邊，沾了一點極淡的墨痕。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了過來。
殺勿盡躬身行禮，站在案前，語速平緩地稟報探查所得。從龍王廟的三角陣佈局、中年僧人持法鈴磨穿壁壘縫隙，到沿線三處節點的排布進度、瓦當蓮花紋的新增標記，一樁樁一件件，全是客觀見聞，不帶半分主觀評判，連僧人那句試探的邀約，也原原本本複述了出來，沒有添一字揣測。
陳玄奘靜靜聽完，指尖在地圖上那道縫隙的位置輕輕一點，語氣平靜無波：“他們在逼我們先動手。皇城根下一旦起了衝突，先失分寸的是我們。”
“縫隙己開，接下來滲透會越來越快。光靠暗衛盯著，攔不住。” 他收回手，抬眼看向窗外的松影，夜色沉沉，壓著簷角，“明日一早，傳訊給悟空和敖烈，讓他們動身回長安。”
殺勿盡指尖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躬身應下。
他轉身準備退下，手剛觸到青布簾的邊緣，外間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清玄的聲音帶著幾分慌意，隔著門傳了進來，腳步停在簾外：“師傅，殺師兄，不好了！城西普濟寺的僧人，連夜帶著人往各坊水井裡撒符灰，說要提前給全城百姓消災。坊正上前阻攔，被他們拿‘阻礙佛事’的名頭堵了回去，現在幾坊的百姓都圍著水井看熱鬧，還有人主動幫著搬符灰，攔都攔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