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池裡的墨汁漾開一圈圈細碎的紋路,晃了兩下便慢慢平復,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靜室裡靜了片刻,柏子香的煙氣微微晃了晃,又重新凝成筆首的細線,緩緩飄向屋頂。
陳玄奘垂眼看向案上的長安地輿圖,指尖落在正北皇城的宮牆輪廓上,指腹貼著泛黃的紙頁,語氣平靜無波:“是皇城地脈的壁壘動了。他們比預想的,要急。”
誅勿能上前一步,目光掃過地圖上星羅棋佈的墨圈,眉頭緊蹙:“師傅,會不會是今日法會香火太盛,主陣眼催得太急,力道沒穩住,提前觸發了陽氣壁壘的反噬?”
“不是反噬。” 陳玄奘收回手,指尖輕輕拂過硯臺邊緣沾的墨痕,素色道袍的袖口掃過紙面,將細碎的墨塵拂落在地,“是他們在主動撞壁壘。用滿城百姓的神魂氣息做引子,借香火鼎盛的餘勁磨陽氣的縫隙。磨開一絲,就能滲進去一絲。積少成多,再厚的牆也有磨穿的一天。”
他抬眼看向殺勿盡,目光清雋平靜,沒有半分急促:“不用等明日了。你現在就去城北,沿著皇城根的地脈走一遍。找到他們磨縫隙的位置,記下來。不要驚動,不要出手。”
殺勿盡躬身應了聲 “是”,轉身便出了靜室。袖中的三枚煞符貼著小臂,泛著極淡的涼意。院中的松影隨著西斜的日頭慢慢拉長,風捲著松針滾過青石板,他腳步不停,出了玄元殿山門,拐進僻靜小巷,身形一晃便掠上屋脊,貼著坊牆的陰影往城北方向去了。
天色己經擦黑,街邊的商鋪陸續點起了燈籠,昏黃的光順著窗欞漏出來,映著青石板路面。越往北走,街市越安靜,坊牆也比城西的高大厚實,巡夜的京兆府兵卒列隊走過,甲葉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腳步整齊,巡邏的密度比城南高了數倍。這裡緊鄰皇城,是天子腳下,人道陽氣最盛的地界,尋常邪祟根本近不了身,連街邊的樹木都長得格外挺拔,葉片濃綠髮亮,看不出半分被侵染的痕跡。
街邊的住戶大多閉了門,只有零星幾家還亮著燈,偶爾傳來孩童的讀書聲與婦人的叮囑聲。路過永昌坊的坊門時,兩個差役守在門口,低聲說著什麼,神色帶著幾分愁容。殺勿盡放緩腳步,貼著牆根的陰影往前走,聽見兩人唸叨著坊裡又有兩戶人家的男丁昏睡過去,明明白日里還好好的,傍晚吃完飯說困,躺下就沒醒過來,大夫請了三西個,都摸不出毛病,正商量著明日一早去慈恩寺請高僧過來看看。
“也是邪了門了,咱們靠著皇城根,龍氣罩著,怎麼也染上這邪病了?” 年輕差役壓著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惶恐。
“別胡說。” 年長的差役呵斥了一句,往皇城方向拱了拱手,“是人家自己身子虛,熬不住秋乏。等明日求了聖僧的符水,喝了就好。別亂說話,衝撞了貴人。”
殺勿盡腳步未停,順著坊牆的陰影掠了進去。神識順著腳下的地脈慢慢鋪開,剛進永昌坊地界,便察覺到了異樣。皇城根下的地脈陽氣厚重沉凝,像一堵堅不可摧的石牆,穩穩擋在正北方向,異氣根本滲不進去。可就在這堵厚重的陽氣壁壘上,有幾處位置正微微發燙,像有人拿著燒紅的細針,一下一下往牆上扎,力道不大,卻鍥而不捨,每扎一下,壁壘上就留下一個極淡的印記,積少成多,慢慢磨出細微的凹痕。
最明顯的一處,在坊西北的龍王廟附近。那裡挨著永安渠的支脈,水脈蜿蜒,地脈稍顯活絡,陽氣也比別處弱一分,正是最容易下手的薄弱點。異氣順著水脈漫過來,聚在龍王廟地下,藉著青銅殘片的錨點,反覆往陽氣壁壘上撞,一下又一下,像潮水拍打著礁石,每次退去都帶下極細的一點陽氣碎屑,慢慢拓寬著縫隙。
他順著僻靜巷道往龍王廟的方向走,沿途路過兩口水井,井沿都擺著新鮮的黃符,符角的青蓮花紋在暮色裡泛著淡光。井裡的水面泛著極淡的黃褐色,比城西的淺很多,不仔細看只會以為是井泥的顏色,湊近了才能聞到一絲極淡的老檀香,混在井水的土腥味裡,稍不留意便會錯漏。井邊的石階上坐著個納鞋底的老婦人,手裡攥著剛求來的符紙,時不時往懷裡塞一下,嘴裡低聲念著佛號,身邊的小孫子趴在她腿上,腦袋一點一點的,困得睜不開眼,卻還強撐著玩手裡的小木佛牌。
龍王廟不大,坐落在坊角的僻靜處,院牆斑駁,廟門半掩著,裡面沒點燈,黑沉沉的。廟後靠著坊牆的空地上,兩道灰影蹲在那裡,手裡拿著短鏟,正在挖土坑。坑不大,半尺見方,挖出來的新土堆在旁邊,顏色深褐,和周圍的舊土分明。兩個僧人都穿著普通的青灰僧袍,袖口繡著單層青蓮花紋,動作麻利,挖幾下便停下來聽一聽動靜,警惕性很高。
殺勿盡身形一晃,落在旁邊的老槐樹上,枝葉濃密,恰好遮住身形。他貼在粗壯的枝幹後,周身氣息斂得一絲不剩,目光落在兩人手邊的粗麻布囊上。囊口半敞著,露出三塊青銅殘片,邊緣磨損光滑,泛著暗啞的銅光,紋路彎折的弧度,和城西土地廟裡埋下的分毫不差,都是同一種章法的部件。
兩人很快挖好了坑,小心翼翼地將三塊青銅殘片擺成三角形狀放進坑裡,再用新土填平,最後在上面壓了塊舊青磚,用腳踩實,又掃了些落葉塵土蓋在上面,痕跡抹得乾淨,和周圍的地面看不出兩樣。做完這一切,年長些的僧人首起身,從懷中取出一串檀香佛珠,垂著眼開始低聲誦經。
隨著誦經聲響起,地下的三塊殘片微微一震,異氣順著殘片的紋路滲出來,彼此連成一個小小的三角陣,匯聚成一股細而凝實的氣息,精準地撞在前方的陽氣壁壘上。
沒有聲響,只有地脈深處傳來的極輕震顫。壁壘上泛起一圈淡淡的漣漪,像石子投進水裡,很快又平復下去,只留下一個極淡的凹痕。異氣被反彈回來大半,剩下極細的一縷,順著凹痕滲進去一絲,很快便被厚重的陽氣消融殆盡。可那道凹痕,卻實實在在留了下來。
僧人不停,誦經聲持續不斷,三角陣的異氣一次又一次撞上去,一下接著一下,節奏平穩,鍥而不捨。每撞一次,壁壘上的凹痕就深一分,滲進去的異氣就多一絲。積少成多,照這個速度,用不了三五日,就能磨出一道能讓異氣穩定滲透的縫隙。
殺勿盡坐在樹枝上,指尖輕輕搭在樹幹上,神識順著樹皮往下探,精準地記下三角陣的位置與撞擊的頻率。樹皮紋理粗糙,帶著樹木的清苦氣,葉脈裡己經染上了極淡的異氣,只是被周遭的陽氣壓著,沒顯現出來。
他餘光掃過對面的屋脊,那裡藏著一道氣息,沉穩內斂,帶著淡淡的官制煙火氣,是袁天罡麾下的暗衛。對方也在盯著廟後的兩個僧人,氣息藏得極好,連瓦片都沒壓出半分聲響。雙方隔著一片空地,一東一西藏在暗處,都清楚對方的存在,卻誰都沒有動,默契地各自觀察,互不干擾。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一個身著土黃色僧袍的中年僧人緩步走了過來,袖口繡著三層青蓮花紋,手裡握著一枚巴掌大的青銅法鈴,鈴身刻著細密的迴旋紋路,和陣圖的走向隱隱相合。他走到廟後停下,低頭看了眼埋好的殘片,微微頷首。
誦經的兩個僧人連忙停下,躬身行禮:“執事。”
中年僧人沒說話,抬起手,將青銅法鈴輕輕一晃。
一聲極輕的脆響,順著風飄出去,混在遠處的更梆聲裡,幾乎聽不見。可地下的三角陣卻猛地一震,異氣驟然凝實了數倍,匯聚成一根細針模樣,狠狠紮在陽氣壁壘的凹痕處。
極輕的一聲悶響,在地脈深處炸開。壁壘上被扎出一道極細的縫隙,一縷異氣順著縫隙鑽了進去,這一次,沒有立刻被陽氣消融,反而像紮根的種子,貼在壁壘內側,慢慢穩住了身形。
中年僧人滿意地收了法鈴,轉身準備走。腳步剛動,他忽然停下,微微偏過頭,目光不偏不倚,精準地落在了殺勿盡藏身的老槐樹上。
他手裡的法鈴,輕輕抬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