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頓在牆面上的瞬間,迴廊裡的風都似停了一瞬。
廊柱後的氣息穩得像一塊沉石,沒有半分外洩的殺意,也沒有退走的意思,就那樣靜靜釘在數丈外,隔著一道廊簷、幾株爬藤,彼此都清楚對方的存在,卻誰都沒有先動。殺勿盡貼在冰涼的青磚牆上,周身煞氣斂得一絲不剩,連心跳都壓到了最慢,黑袍融進牆根的濃蔭裡,像一塊和牆體長在一起的舊磚。
他能辨出那氣息裡淡淡的官制煙火氣,是袁天罡麾下的人,且品級不低,比尋常暗衛沉厚數分,應當是負責慈恩寺一線的暗哨統領。對方顯然也辨出了他的身份,沒有貿然上前,也沒有出聲喝破,雙方就隔著數丈的距離,維持著微妙的僵持。日光順著廊簷斜切下來,在青石板上投出明暗交錯的紋路,連塵埃浮動的軌跡都看得一清二楚,卻沒人肯先踏出陰影一步。
過了約莫半柱香的功夫,廊柱後傳來極輕的一聲叩響,是指節敲在木柱上的聲音,三下,短促平穩,是暗衛間通用的 “各行其是、互不干擾” 的暗號。隨即那道氣息慢慢往後退去,腳步輕得像落葉飄在水上,順著迴廊一路往西,漸漸淡得聽不見動靜,連廊下垂著的銅鈴都沒晃出半分聲響。
殺勿盡又等了一炷香,確認周遭再無第二道氣息,才指尖微微一動,從牆面上收了回來。指腹沾了青磚的涼意,還有爬藤葉片上的潮氣。他沒有再往柴門的方向探,地下副陣的佈局己經探明,法缽落位後的陣眼聯動也感知得清楚,再往前便是對方的核心警戒圈,貿然深入容易打草驚蛇,違背了 “只觀勿動” 的指令。
順著原路繞回前寺,山門前的百姓己經散得差不多了,只剩零星幾個還蹲在石階上,手裡攥著剛求來的符紙,嘴裡低聲念著佛號。幾個小僧人拿著掃帚清掃地上的香燭殘屑與飄落的花瓣,竹帚掃過青石板,發出沙沙的輕響。寺牆根下襬著幾個盛滿符水的陶缸,缸口貼著黃紙封條,旁邊立著半人高的木牌,寫著 “免費結緣、歸家可飲”,不時有路過的百姓停下,用自帶的陶罐陶碗舀上一罐,對著缸口躬身行禮,千恩萬謝地離開。
殺勿盡混在散場的人流裡往外走,神識順著腳下的地脈慢慢鋪開。法會散場,滿城的香火氣息漸漸回落,藏經閣下的主陣眼轉速也隨之慢了下來,卻沒有半分停歇,依舊維持著平穩的節律運轉,像一臺上好發條的器械,不緊不慢地將各處節點匯聚來的異氣沉進地脈深處。後山的副陣也同步保持著低速運轉,兩道陣眼彼此呼應,一股細若遊絲的氣息順著正北方向的地脈支線,一點點往皇城根下挪,速度比法會鼎盛時慢了些,卻始終韌勁十足,像鍥而不捨的水流,慢慢磨著厚重的人道陽氣壁壘。
沿途路過延壽坊時,巷口圍了不少人,里正帶著兩個差役守在一戶人家門口,臉上滿是愁容。圍觀眾人踮著腳往裡張望,低聲議論,說這戶的戶主今早還好好的,跟著人流去慈恩寺沾了高僧撒的淨水,回來就說困得厲害,躺下不過半個時辰就沒了聲息,怎麼叫都醒不過來,症狀和城西前些日子的怪病一模一樣。人群裡有人說定是他心不誠,佛祖才沒保佑;也有人說得再多求幾道符,燒成灰就著溫水喝下去才能好,心誠則靈。沒人往符水和淨水上面想,反倒都覺得是自己禮佛不夠虔誠,回去還要多加供奉。
殺勿盡腳步沒停,目光掃過那戶人家的院門,門楣上貼著嶄新的黃符,符角的青蓮花紋在日光下泛著淡金的光。院牆根下的泥土裡,異氣比昨日濃了一分,順著門縫往院裡滲,和病人神魂裡沉滯的氣息連成一線,像無形的線,一頭紮在地脈裡,一頭纏在人的神魂上。
街邊的藥鋪比昨日冷清了許多,掌櫃的趴在櫃檯上打盹,藥架上的驅邪藥材碼得整整齊齊,鮮少有人問津。隔壁賣香燭佛具的鋪子卻人聲鼎沸,擠得滿滿當當,老闆站在凳子上高聲吆喝,說法會開過光的佛牌只剩最後三十個,要的趕緊搶,晚了就沒了。百姓們擠著往前伸手,銅錢拍在櫃檯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人人臉上都帶著急切與期盼。
牆根下幾個孩童追著跑過,手裡都攥著小木佛牌,跑起來叮噹作響。其中一個孩子跑著跑著腳步一軟,往前踉蹌了幾步,扶住牆喘了半天,臉色發白。同伴停下來拉他,他擺了擺手說沒事,就是有點困,回家睡一覺就好,說著又攥緊了手裡的佛牌,繼續往前跑。
回到玄元殿時,日頭己經偏西了。前殿的藥案旁圍了幾個年輕弟子,正對著一摞清單核對數目。誅勿能站在案後,手裡拿著一張墨跡未乾的紙,眉頭微蹙,眼下的青黑比昨日更重了些,顯然是連著熬了兩夜。聽見腳步聲,他抬眼望過來,見是殺勿盡,便放下清單走了過來,語氣帶著幾分凝重:“師弟回來了?正好,各坊剛送回來訊息,今日新增昏睡的病例又多了七例,東西南北西坊都有,散得很開,沒什麼規律。多數人家都不肯喝我們送的藥,說等明日再去慈恩寺求高僧親自看看,喝了開光符水自然就好。”
殺勿盡微微頷首,沒多說話,往後院靜室的方向走。誅勿能跟在他身側,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靜室。
靜室裡的柏子香燃得正旺,煙氣順著銅爐的鏤空紋路飄出來,在半空凝成細細的煙柱,半晌不散。陳玄奘站在案前,面前的長安地輿圖上,又多了幾個新的墨點,都精準地標在今日新增昏睡病例的位置,墨點旁還用極細的字跡標註了時辰與症狀。他指尖沿著正北的地脈支線慢慢劃過,指節分明,素色道袍的袖口垂在案邊,沾了一點淡墨的痕跡。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了過來。
殺勿盡躬身行禮,站在案前,語速平緩地稟報今日探查所得。從法會上的八件青銅法器、缺口法缽與黑石鎮銅符的紋路契合度,到藏經閣後山的地下副陣、法缽落位後的主次陣眼聯動,再到正北方向異氣試探皇城陽氣壁壘、廊柱後偶遇的暗衛統領與互不干擾的默契,一樁樁一件件,全是客觀見聞,不帶半分主觀揣測與評判,像在唸一份條理分明的名錄。
誅勿能站在一旁靜靜聽著,眉頭越蹙越緊,指尖輕輕攥著道袍的袖口。他早知道異氣滲透在一步步加深,卻沒料到佛門己經悄無聲息佈下了主次雙陣,連皇城根下的地脈壁壘都開始試探了。
陳玄奘靜靜聽完,指尖在地圖上後山副陣的位置輕輕一點,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主陣聚氣,副陣導流,目標是皇城底下的地脈核心。”
“袁天罡的人也盯著,說明朝堂那邊也察覺到了不對。” 他收回手,抬眼看向兩人,目光平靜,“勿能,明日加派一倍人手,各坊多施一輪定神散,尤其是城北永興坊、永昌坊一帶,能穩住多少輕症是多少。不要和寺院起爭執,百姓願意喝就施,不願意也不必勉強。”
他轉而看向殺勿盡,指尖落在地圖上的皇城正北一線:“你明日去城北一帶守著。後山副陣有暗衛盯著,暫時不會有大動作。正北方向才是接下來的關鍵,他們既然開始試探壁壘,就不會停。你留意地脈陽氣的變化,有任何異動立刻回報。不要出手,只看。”
兩人齊齊躬身應下。
殺勿盡轉身掀簾準備退下。
指尖剛觸到冰涼的青布簾,腳下的地面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震顫,細得像蚊蟲振翅,稍不留意便會錯漏。
案上的青銅硯臺微微一晃,硯池裡研好的墨汁,猛地漾開了一圈細碎的墨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