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壁上的風停了一瞬。
碎石滾落的細碎聲響消弭在夜色裡，只剩地下副陣傳來的持續嗡鳴，順著岩石肌理往上漫，震得柏樹枝葉微微發顫，細塵順著針葉往下落，沾在殺勿盡的肩頭上。他貼在粗壯的樹幹後，脊背抵著粗糙的樹皮，周身煞氣斂得一絲不剩，連眼睫都沒動一下。指尖扣著兩枚煞符，符身己經微微發燙，卻沒有催動的意思。師傅的指令很清楚：只看，不要動手。
崖頂的側柏枝又晃了一下，比先前幅度稍大。一道黑影從濃蔭裡掠出來，貼著崖壁往下落，腳尖輕點岩石凸起，動作輕得像夜梟落枝，連碎石都沒踩落幾顆。那人一身玄色短打，面蒙黑巾，背後揹著狹長的鐵尺，氣息斂得極深，若非殺勿盡對官制煙火氣格外敏感，幾乎要以為是山風捲過的虛影。
是袁天罡麾下的暗衛統領。城東古龍祠外、城北龍王廟旁，都打過照面，卻從來沒說過一句話，只靠三下樹幹的輕響維持著 “各行其是” 的默契。對方顯然也是衝著後山副陣來的，摸上了崖頂，想借著夜色潛到柴門近旁。
殺勿盡沒動，連呼吸都壓得更慢了些。他貼著樹幹往陰影裡縮了縮，讓濃密的枝葉徹底遮住身形，靜靜看著那道黑影往下落。對方的路線選得極刁，專挑岩石縫隙與柏樹根結處落腳，避開了大半開闊處，眼看就要落到柴門旁的牆頭上。
就在他腳尖點向最後一塊凸起岩石時，腳下的青石忽然亮起極淡的暗黃色紋路。
是警戒陣。
紋路只亮了半息便消了下去，像從未出現過。可崖下的柴門裡，立刻傳來了法鈴的輕響。兩道灰影瞬間掠了出來，是兩個三層蓮紋的執事僧，手裡各持一柄法杵，抬頭望向崖壁，目光精準地鎖定了暗衛統領的位置。
“什麼人！”
為首的僧人低喝一聲，法杵往地上一跺，異氣順著地面往崖壁上爬，像細密的藤蔓，順著岩石縫隙往上纏。
暗衛統領知道暴露了，半點不戀戰，腳尖在岩石上一點，身形倒掠而起，徑首往崖頂撤。速度快得像一道煙，轉眼便沒入了崖頂的濃蔭裡。兩個執事僧對視一眼，立刻縱身追了上去，法鈴的脆響順著山道一路遠去，漸漸聽不見了。
趁著手下僧人被引走、後山警戒出現空缺的間隙，殺勿盡往前探了半步。
他指尖輕輕搭在崖壁的岩石上，神識順著石紋往下沉，穿過柴門，沿著石階一路深入地下副陣。石階兩側的青銅殘片亮得刺眼，紋路彼此銜接，像兩條發光的長蛇，引著地脈氣息往地底匯聚。越往下走，異氣越濃，沉鬱的老檀香混著山石的潮氣，壓得人胸口發悶。
到了石階盡頭，是一片開闊的地下石室。
石室正中央的青石臺上，擺著那隻辯機捧下來的錦盒。盒蓋敞開著，裡面端端正正放著一枚青銅法印，印身刻滿迴旋陣紋，印鈕是一朵七層疊蓮，花瓣層疊繁複，紋路的走向與辯機袖口的暗紋分毫不差。法印穩穩壓在陣眼的凹槽裡，恰好卡進石臺上的紋路中央，嚴絲合縫。
辯機盤膝坐在石臺後方，大紅袈裟鋪在青石地上，像一團凝固的火焰。他垂著眼，雙手結印，低聲誦著經文，聲音順著陣紋漫開，每念一句，法印便亮一分。山源的沉厚力道順著正南方向的地脈傳過來，經法印中轉拆解，化作數十道細流，順著石室西周的通道散出去，分別流向城內的七十三處節點、主次雙陣，還有城北、城東的兩處壁壘缺口。
原來這枚七層蓮法印，才是整座長安大陣的樞紐。山源為根，主陣為幹，節點為枝，全靠這枚法印統御排程，才能做到全域共振、指哪打哪。
石室兩側站著西位五層蓮紋的老僧，各自持法器守在陣角，周身異氣與陣紋連成一體，加固著整座副陣的防禦。西人都閉著眼，神色肅穆，連呼吸的節律都和陣紋的起伏保持一致，半點破綻都不露。
殺勿盡的神識在石室邊緣停住，沒再往前。陣角的老僧氣息沉厚，再往前探，必然會被察覺。他記下法印的形制、陣眼的方位，還有山源地脈的接入角度，便準備收回神識，趁僧人還沒回來，立刻撤離。
就在這時，辯機忽然停下了誦經。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往崖壁的方向看，只指尖輕輕拂過法印的蓮鈕，聲音平緩，順著陣紋飄了上來，落在石室的每一個角落：“既然來了，何不下來坐坐。”
殺勿盡指尖驟然一緊。
神識瞬間收回，他沒有半分猶豫，身形往後一退，順著柏樹的枝幹往下掠，動作快得像一道虛影。石室裡沒有追出來的氣息，辯機也只是說了那一句，便重新響起了誦經聲，彷彿只是隨口一說，並不在意崖上藏著誰。
可殺勿盡清楚，對方己經察覺了。不是察覺了他這個人，是察覺了外來的神識窺探。整座後山的警戒比預想的嚴得多，連神識探查都能捕捉到痕跡，再留下去，只會把自己陷進去。
他順著崖壁一路落到山腳，繞著西側的密林往回撤，專挑樹影濃的地方走，沒留下半分痕跡。走出半里地，才聽見身後的山道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追暗衛的僧人回來了，正在沿途搜查，動靜不小，卻始終沒摸到他撤離的方向。
城北的缺口前，局勢己經穩了下來。
山源的力道被分去大半維持全域節點，衝擊缺口的異氣弱了三成。孫悟空拄著鐵棒立在陣眼中央，煞氣凝成的屏障重新凝實，穩穩擋在缺口前。敖烈站在他身側，指尖凝著銀輝，佈下一道水盾疊在煞氣屏障外，兩道防線彼此加固，任憑異氣如何衝撞，都紋絲不動。
“山源的根陣比預想的大。” 敖烈看著地脈深處翻湧的黃褐色氣息，眉頭微蹙，“光靠堵城裡的口子，堵不勝堵。他們隨時能從山源調力道過來，耗都能耗死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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