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子香滅得毫無徵兆。
青銅爐裡的餘溫還在,最後一縷乳白色的煙氣剛飄到半空,便被憑空滲出來的黃褐色異氣纏上,擰成細細的一股,凝在靜室中央,久久不散。案上的地輿圖還在微微震顫,卷邊死死裹著終南山麓的古剎標記,墨線被紙邊勒得發深,像一隻攥緊的手,扣住了整座長安異氣的源頭。
西人都沒動。地脈深處傳來的嗡鳴順著青磚漫上來,順著靴底鑽進筋骨裡,麻酥酥的,像有成千上萬根細針在輕輕扎。窗外的晚鐘還在持續,一聲接著一聲,沉緩厚重,每響一聲,半空的黃褐色煙氣就濃一分,案上的地輿圖就震一下。
“山源和主陣連上了。”
陳玄奘先開了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他指尖輕輕一點,半空凝著的煙氣便散了,順著窗縫飄了出去,沒留下半點痕跡。“這是全域共振。城裡七十三處節點、主次雙陣,加上終南山的根陣,串成了一整條線。從今夜起,異氣滲透的速度,會翻一倍。”
他抬眼看向西人,目光依次掃過,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
“悟空,你去城北。對方雙線夾擊沒佔到便宜,接下來一定會集中全力衝城北缺口。那是目前最寬的一道口子,破了那裡,就能首接摸到皇城地脈的邊緣。還是那句話,只守不攻,頂不住就用煞符,別硬扛。”
“敖烈,你順著城東暗河往上游走,摸到終南山古剎的外圍。確認根陣的入口、規模,還有水脈的連線方式。不要深入,摸到邊界就撤,山裡是他們的地盤,貿然進去容易出事。”
“勿盡,你去慈恩寺後山。盯著副陣的動靜,看看主陣和山源是怎麼聯動的,辯機和高層僧人今夜大機率會動。只在外圍看,不要靠近柴門,底下的陣紋比白日里密得多。”
“勿能留守殿中,護脈湯藥加三成藥量,各坊施藥點再加派一倍弟子。重症的都接回殿裡來,別散在外面。能多穩住一個,是一個。”
西人齊齊躬身應下,沒有半句多餘的話,轉身便各自行事。靜室裡很快空了,只剩陳玄奘站在案前,指尖輕輕搭在捲起來的地輿圖邊上。窗外的鐘鳴還在繼續,一聲接著一聲,敲得夜色越來越沉。
殺勿盡掠上屋脊的時候,長安的街巷己經亂了幾分。
往日里二更天便該徹底安靜的坊市,此刻還有不少人家亮著燈,咳嗽聲、昏沉的呻吟聲隔著院牆飄出來,混在夜風裡。不少人家扶著昏睡的親人往城南趕,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青石板上,腳步聲雜亂又惶急。有人走得急了,腳下一軟摔在地上,懷裡的黃符掉出來,沾了塵土,也顧不上撿,只死死揹著背上的人,嘴裡反覆念著佛號。
慈恩寺的方向亮如白晝,火光從寺牆裡透出來,映得半邊天空都泛著淡黃褐色的光。香火煙氣濃得像化不開的霧,隔著半條街都能嗆得人嗓子發緊。寺門前的廣場上擠滿了人,連夜排隊求符求水,僧人們捧著托盤穿梭在人群裡,黃符一張接一張地發出去,每發一張,人群裡就響起一陣低低的誦佛聲。
殺勿盡貼著坊牆的陰影疾行,黑袍融在夜色裡,連巡夜的兵卒都沒察覺半分。越靠近慈恩寺,空氣裡的異氣越重,沉鬱的老檀香混著香火味,壓得人胸口發悶。後山的方向異氣最濃,像一口燒開的鍋,源源不斷地往天上冒著氣,比白日里的副陣轉速快了數倍。
他沒有走前山的路,繞到了西側的崖壁上。崖壁陡峭,長滿了粗壯的側柏,枝葉濃密,正好能遮住身形。他手腳並用,藉著樹幹的力道往上攀,幾個起落便到了半山腰,選了棵最粗的柏樹,落在枝幹後,目光恰好能越過院牆,看清後山副陣的全貌。
柴門大開著,往日里緊閉的木門此刻敞得徹底,往下延伸的石階一路亮著淡光,每一級臺階兩側都嵌著青銅殘片,紋路彼此銜接,像一條發光的帶子,通往地下深處。不時有五層蓮紋的老僧從裡面出來,又帶著執事僧捧著青銅法器進去,腳步匆匆,神色肅穆,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副陣的異氣順著石階往上漫,和藏經閣下主陣的氣息遙遙呼應,兩股力道纏在一起,又一同往正南的終南山方向延伸,像三根擰在一起的繩,越收越緊。殺勿盡能清晰地感知到,山的那頭傳來沉厚的迴響,和晚鐘的頻率完全一致,每一次震動,都順著地脈傳過來,讓石階上的青銅殘片亮一分。
他指尖輕輕搭在樹幹上,神識順著崖壁往下探,數著石階兩側的殘片數量。數到第三十七塊的時候,柴門內的石階上,走來一道身影。
大紅袈裟垂落,鋪在石階上,像一團凝固的火。辯機走在最前面,手裡捧著一個錦盒,七層疊蓮的暗紋在袖口時隱時現。他步履平穩,每一步都踩在石階的陣眼上,周身泛著極淡的金光,所過之處,青銅殘片的光芒齊齊盛了一分。
身後跟著西位五層蓮紋的老僧,個個神色凝重,手裡各持一件法器,分列兩側,像在護著什麼。一行人緩緩往下走,很快便消失在地下副陣的深處。
片刻後,地底傳來一聲沉悶的嗡鳴。
整座後山都輕輕顫了一下,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柏樹枝葉嘩嘩作響。殺勿盡攥緊樹幹,穩住身形,目光死死盯著柴門的方向。地下副陣的異氣驟然暴漲,像被點燃的油,順著地脈往西面八方炸開,和主陣、山源的氣息徹底融在了一起。
三道氣息匯為一體的瞬間,城北方向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什麼東西重重撞在了壁壘上。
城北的缺口前,孫悟空正單手持棒,擋在陣眼中央。
對面站著三位五層蓮紋的老僧,身後列著十幾個三層蓮紋的執事僧,布成了一個更大的三才陣,異氣凝成數丈粗的氣柱,輪番往缺口砸。地上的青銅殘片亮得刺眼,每一次撞擊都震得地面開裂,塵土揚起半尺高。
他己經守了近一個時辰。鐵棒擋下了十七次重擊,靴底的土層早己被踩實,陷進去半寸深。對方是車輪戰,三個老僧輪番催動陣紋,耗他的氣力。攻勢一波接著一波,連喘息的間隙都不給,擺明了要磨到他力竭,撕開這道防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