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民國三十三年的初夏，霍染在教會醫院正式掛牌行醫的第一個月。
禮拜天清晨，宋嘉魚坐在廊下背國文，正念到“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餘光裡晃進來一個人影。她抬起頭，楞了。
門外站著個年輕女人，穿一襲竹青色旗袍，烏黑長髮沒有燙，用一根銀簪子鬆鬆挽著，正微微仰頭辨認門楣上的匾額。晨光從側面打過來，在她臉上落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宋嘉魚手裡的課本滑到膝蓋上。她在女師見過不少好看的人，卻從沒有哪張臉讓她生出這種念頭——這個人，應該送到月宮裡去跟嫦娥做鄰居。臉好看，頭髮好看，連站在門口等開門時微微側頭的弧度都好看。
“你找誰？”宋嘉魚站起來，聲音比平時低。
那女人轉過臉來，微微一笑：“這裡是霍公館嗎？我找霍染，霍大夫。”
“姐姐在書房，我去叫她。”宋嘉魚轉身走了幾步，腳步忽然慢了。她回過頭，又看了那女人一眼，忍了忍，沒忍住：“我叫宋嘉魚，是霍染的妹妹。”
那女人輕輕點頭：“宋小姐好。我叫周以寧。”
連名字都比別人好聽。宋嘉魚快步穿過庭院推開書房門，霍染在整理醫案，頭也不抬地說了句“敲門”。宋嘉魚破天荒沒跟她拌嘴，扒著門框壓低了聲音：“姐姐，外面有人找你，她說她叫周以寧。”
霍染手中的筆停了一瞬，擱下筆站起身來。宋嘉魚注意到姐姐的動作比平時快了半分，心裡冒出一連串問號——周以寧是誰？什麼時候認識的？為什麼從來沒聽姐姐提過？
大門口，周以寧看見霍染出來，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阿染，我遲到了。”
“不算遲到，是我起得早。”霍染難得解釋了一句。語氣依舊淡淡的，但宋嘉魚聽出了一絲不同——跟別人說話時，霍染客氣得像一杯溫吞的白水。可跟周以寧說話時，那杯水裡加了茶葉，有了味道。
“宋小姐剛才替我傳話，還沒來得及道謝。”周以寧朝她微微頷首。
“不用謝不用謝。”宋嘉魚趕緊擺手。
“她是我妹妹，”霍染說完，又補了一句，“在省立女師讀書，功課很好。”
宋嘉魚怔了怔——姐姐在外人面前誇她，頭一回。
周以寧含笑看了她一眼：“看得出來，是個聰明姑娘。”宋嘉魚被誇得耳根發熱，卻仍牢牢站在霍染身邊，半分沒有要走的意思。霍染看了她一眼，對周以寧說：“先進來坐。”
正廳裡上了茶。宋嘉魚破天荒沒有黏到霍染身邊，而是挑了對面坐下——她覺得坐在對面才能看清周以寧，而周以寧值得被看清。端著茶盞好看，側頭聽人講話好看，連放下茶盞時袖口滑過手腕那一截弧度都好看。
“我找阿染，是跟她約好的。”周以寧像看出了她的疑問，主動解釋，“省城幾家教會醫院聯合發起義診，下月初在城南貧民區。女病人那邊需要一位女大夫，我負責籌辦，來找阿染商量出診細節。”
宋嘉魚點了點頭。教會的背景，跟姐姐共事，做義診籌辦——是個做實事的人。不是什麼患者家屬，不是來遞雜誌的男同事，更不是提親的陌生人。她的心悄悄放回肚子裡。但緊接著又浮起一個念頭：周以寧跟姐姐說話時的姿態，和所有人都不一樣。她不緊張、不討好、不攀附，只是從容地坐在那裡，像她是唯一能跟霍染平起平坐說話的人。
她們討論義診細節——場地、藥品、分診流程，夾雜著宋嘉魚聽不懂的醫學名詞。她一句都插不上嘴，卻不想走，安靜地坐在對面，目光在霍染和周以寧之間來回轉。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不是因為討厭周以寧，恰恰相反——周以寧太好了。好到讓她覺得，姐姐如果必須嫁人，這個人起碼要像周以寧這樣，她才勉強能接受。
討論了大半個時辰才結束。霍染送周以寧到門口，周以寧臨走時轉過身，對宋嘉魚微微笑了笑：“宋小姐，下次義診若是缺人手，你也來幫忙可好？聽說你字寫得好，可以幫我們抄方子。”
宋嘉魚連忙點頭。周以寧輕輕頷首，轉身離去，竹青色的身影在石榴花影裡漸行漸遠，從容不迫。
霍染關上大門，轉身被一直站在原地的宋嘉魚堵了個正著。
“姐姐，周小姐是什麼人？”
“剛才她自己說了。教會醫院的幹事，義診的籌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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