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樣,感動嗎?
見過周以寧之後,宋嘉魚心裡那根刺算是拔了一半。周以寧是姐姐的好同事、好朋友,姐姐說得坦坦蕩蕩,她信。她想,姐姐這樣高冷的性子,有一個周以寧這樣的朋友已經是奇蹟了,總不至於再來第二個。
她錯了。
六月底的一個傍晚,宋嘉魚從女師放學回來,剛拐進巷口就看見霍公館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福特汽車。那年頭省城裡能開上汽車的屈指可數,她多看了兩眼,心裡隱約覺得不對勁。推開大門,正廳裡傳來一陣笑聲——不是霍染的笑聲,是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清脆爽朗,像夏天冰鎮過的酸梅湯,聽著就讓人覺得涼快。
“你是不知道,我在巴黎想找一瓶好的碘伏都費老半天勁,那邊的藥房跟我們這邊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宋嘉魚走進正廳,看見一個年輕女人坐在沙發上,蹺著二郎腿,手裡端著霍染平時喝茶用的那隻青瓷杯。她穿一件西洋式的連衣裙,淺米色,收腰,裙襬剛好過膝,露出一截勻稱的小腿,腳上是一雙棕色皮鞋,鞋跟不高不矮,走路肯定咯噔咯噔響。頭髮燙著大波浪卷,慵懶地披在肩上,五官深邃得不像純正的東方面孔。
像電視劇裡的女明星。混血的那種。
“嘉魚回來了?”霍染坐在對面,難得臉上帶著一絲笑意,“這是我在醫專時的同學,林淑宜。”
林淑宜轉過頭來看她,眼睛一亮,笑得大方又爽快:“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妹妹?長得真好看。妹妹多大了?上幾年級了?有沒有交男朋友?”
宋嘉魚被這一連串問題砸懵了,還沒來得及回答,霍染已經皺著眉替她擋了回去:“淑宜,她還在上學,你別亂說話。”
“上學怎麼了?上學也可以交男朋友嘛,我在巴黎認識一個姑娘,十六歲就訂婚了。”林淑宜毫不在意地擺擺手,放下茶杯站起身,從隨身帶的包裡掏出一個精緻的小鐵盒,笑盈盈地遞過來,“對了妹妹,這是給你的見面禮。瑞士巧克力,我從巴黎帶回來的,正宗貨。這東西在海上漂了一個多月,差點被海關扣了。”
說完又變戲法似的從包裡掏出另一個鐵盒遞給霍染,眨了眨眼:“阿染,這盒是你的。記得你喜歡吃苦的,特意挑了可可含量最高的那種。”
霍染接過去,語氣裡帶著少見的輕鬆:“你從國外回來就帶一箱巧克力?”
“還帶了一箱書,重得要死,在碼頭差點僱不到車。”林淑宜重新坐回沙發上,繼續端起霍染的杯子喝茶,姿態自然得像在自己家,“書是給我自己的,巧克力是給你的。怎麼樣,感動嗎?”
霍染笑了一下,拆開鐵盒拿了一顆放進嘴裡,點了點頭:“不錯。”
宋嘉魚捧著手裡的鐵盒,看霍染跟林淑宜說話的樣子,胸口有個東西一點點往下沈。霍染跟林淑宜說話時,眼睛裡有光,那種光是久別重逢的驚喜,是隻有共同經歷過什麼的人才有的默契。周以寧跟姐姐說話時是平起平坐的尊重,而林淑宜跟姐姐說話時,是肆無忌憚的熟稔。她不知道哪種更讓她難受。
“淑宜,國外好玩嗎?”霍染靠在椅背上,難得用這種閒聊的語氣。
“就那樣吧。巴黎看著浪漫,其實滿大街都是馬車和馬糞味。回來的時候船過新加坡停了兩天,那個地方倒是真不錯。”林淑宜說了幾句忽然停住,歪著頭打量霍染,嘴角翹起來,“阿染,你越來越漂亮了。以前在醫專的時候你成天素著一張臉,現在穿上白大褂,倒有點女大夫的樣子了。”
霍染挑眉:“以前不像?”
“以前像醫學院裡背書背到走火入魔的女學生。”林淑宜毫不留情地評價,“現在嘛,像個人了。”
“你這張嘴。”霍染笑著搖了搖頭,卻沒有反駁。
宋嘉魚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裡緊緊攥著那盒巧克力,鐵盒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林淑宜誇姐姐漂亮。霍染笑了。霍染以前很少笑,後來對著她時笑的次數多了些,但跟現在不一樣,現在笑得輕鬆極了,像在林淑宜面前完全不用端那個“姐姐”的架子。
而她坐在旁邊,一句話也插不進去。她們說的什麼巴黎、什麼新加坡、什麼醫學院的舊事,她通通不知道。她只不過是一個每天從女師放學回來的學生,做功課、背書、考試。姐姐那個更大的世界裡,有周以寧那樣能並肩而立的夥伴,有林淑宜這樣久別重逢的老同學,而她連門票都沒有。
林淑宜又坐了一會兒,跟霍染聊了些國外見聞和醫專舊友的近況——誰結了婚,誰出了國,誰轉了行。聊到興頭上,林淑宜拍了一下大腿,說改天要約幾個老同學聚一聚,霍染難得地點了頭。
一直到天色擦黑,林淑宜才起身告辭。走到門口看見宋嘉魚站在廊下,笑著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妹妹真乖,下次姐姐帶你去逛百貨公司,裡面有家店專做西洋裙子,你穿肯定好看。”
宋嘉魚禮貌地道了謝,目送那輛黑色福特汽車消失在巷口,竹青色的旗袍、月白色的綢衫、米色的西洋裙在她腦子裡交疊閃過,最後混成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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