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霍染,想得不得了。
霍染走後的第四個禮拜,宋嘉魚開始等信。
她等的不是普通的信,是霍染的信。信封右下角會有一個小小的鈴鐺圖案——那是她養的小玄鳳念念最喜歡啄著玩的銅鈴,霍染走之前特意拿它蘸了印泥在信封上蓋了一下,說這樣宋嘉魚一眼就知道是她的信。
宋嘉魚記得自己當時笑了,說姐姐你居然會用這麼浪漫的方式,我還以為你只會用鋼筆在處方箋上寫拉丁文。霍染沒有理她,把印章收進隨身的藥箱裡,淡淡地說了句“少廢話”。
如今那個鈴鐺圖案成了宋嘉魚每天最盼望看到的東西。
但她等得比以前安靜多了。不蹲在門口了,也不一天翻三次信箱了。她每天早上出門之前看一眼,傍晚回來再看一眼。有信就看,沒有就關上門,該幹什麼幹什麼。喂念念,逗團團,陪江時玥吃飯,坐在書房裡寫功課,把霍染的醫案碼整齊,把她的被子抱出去曬,太陽落山前收回來鋪好,一絲褶皺都沒有。
李嬸看在眼裡,有天傍晚忍不住說了一句:“二小姐好像長大了,不像小時候那麼毛躁了。”
宋嘉魚正在廊下給團團梳毛,聽見這話抬頭笑了笑,說:“不是長大了,是習慣了。”
李嬸點點頭,繼續去廚房忙活了。宋嘉魚低下頭,手裡的梳子一下一下地梳過團團雪白的長毛,梳齒劃過柔軟的絨毛髮出沙沙的輕響。團團趴在她膝蓋上,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舒服得眼睛瞇成兩條縫。
習慣了嗎。她對自己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霍染出差快一個月了,她習慣了姐姐不在的日子,習慣了一個人寫功課,習慣了吃飯時旁邊空著一個座位,習慣了每天晚上對著空蕩蕩的書房說晚安。她的心已經不會像第一個禮拜那樣,每次路過霍染的房間都要站在門口發很久的呆,也不會像第二個禮拜那樣看著霍染的醫案莫名其妙地掉眼淚。她覺得自己調整得挺好的。
可還是想霍染,想得不得了。
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想,是細水長流的、無處不在的、像空氣一樣滲透到每一天每一個縫隙裡的想。巷口桂花糕的攤子還在老地方,她路過的時候會想——姐姐以前總在這裡給我買。國文課先生講到《詩經》裡那首《采薇》,唸到“昔我往矣,楊柳依依”,她的筆忽然停在紙上,一個字都寫不下去。晚上給念念換水的時候,看見它用喙啄那個小銅鈴,叮鈴叮鈴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脆,她會想起霍染說“這樣你一眼就知道是我的信”——可她的信在哪裡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以前霍染去醫學院上課,早出晚歸,她也沒這麼想。以前霍染值夜班,一晚上不回來,她也沒這麼想。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霍染不在省城,不在她每天可以路過、可以順路去等的那個醫院門口,不在她喊一聲“姐姐”就能聽見回應的範圍之內。這種想念不是飢餓,餓了可以吃飯;不是睏倦,困了可以睡覺。它是一種沒有解藥的東西,是白天忙起來可以暫時忘記、但一到晚上就翻湧上來的潮水,是安靜地、持續地、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有一個人不在身邊。
她把這些都寫進了信裡。寫了念念學會了碰鈴鐺,寫了團團今天抓破了她一條舊裙子,寫了李嬸說她長大了,寫了自己其實沒有長大,只是習慣了,可習慣了也還是想。寫著寫著她忽然停下來,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寫了滿滿的幾頁紙,比上次寫得還多。
她不好意思再寄了。上次寄了三頁紙已經夠厚了,這次要是再寄這麼多,姐姐會覺得她太黏人了吧。她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把信疊好塞進了信封,因為娘說過——“你寫什麼她都會看的。”
她把信投進郵筒的時候,低頭對著那個綠漆斑駁的鐵箱子輕聲說了一句:“姐姐,你什麼時候回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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