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嘉魚,你又想你姐姐了?”
孫小圓是宋嘉魚的鄰居。孫宋兩家隔了不過百十步,從巷口數過去,第三棵槐樹往左拐,門楣上貼著褪色春聯的那戶就是孫家。孫小圓比宋嘉魚大一歲,小時候一起在巷子裡踢過毽子、跳過皮筋,後來各自上了不同的學堂,見面少了,但情分還在。
這天下午,孫小圓來霍公館借國文筆記,趴在書桌對面看宋嘉魚寫字。宋嘉魚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是要把每個字都刻進紙裡。孫小圓託著腮看了半天,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宋嘉魚,你又想你姐姐了?”
宋嘉魚的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墨點,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了一層薄紅。她把筆記本往旁邊挪了挪,擋住自己剛才無意識寫下的東西——那頁草紙上沒有國文筆記,只有七八個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染”字,有的是正楷,有的是行書,有一個寫到一半覺得不好看又劃掉了,留下一個墨團團。
“寫你的作業。”她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手裡的筆換了支幹淨的重新握好,假裝在抄課文。
孫小圓笑得更歡了,露出一顆小虎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她太瞭解宋嘉魚了——這個人嘴上說“寫你的作業”,耳朵尖卻紅得像煮熟的蝦。從小就這樣,一提到霍染就不自在,偏偏又三句話離不開“我姐姐說”。小時候是“我姐姐說不能爬樹”,長大了是“我姐姐說碘酒不疼”,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姐姐是行走的聖經。
宋嘉魚沒有反駁,因為她確實在想霍染。想她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比上次見面時更瘦,有沒有半夜被叫起來接診,有沒有在難得的休息間隙裡想起家裡還有一個人在等她。哪怕只有一秒鐘,哪怕只是看見某樣東西時腦子裡閃過“嘉魚可能喜歡這個”的念頭——她想知道自己有沒有在霍染的心裡佔據一個小小的角落,就像霍染在她心裡佔據了一整片天空那樣。
“嘉魚,放學後我們一起走吧?”孫小圓看她出神的樣子,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宋嘉魚沒有應。她的目光穿過窗欞,落在庭院裡那棵老槐樹上。去年夏天她和霍染在樹下乘涼,霍染難得沒有看醫案,靠在藤椅上閉目養神。她偷偷拿狗尾巴草撓霍染的鼻子,被一把抓住手腕。霍染說“別鬧”,但眼睛沒有睜開,嘴角是彎的。
“宋嘉魚!”
“啊???”宋嘉魚猛地回過神,手肘差點碰翻桌上的墨水瓶。她一臉茫然地看著孫小圓,臉上還帶著沒褪盡的紅暈和恍惚。
孫小圓笑得直拍桌子:“我說放學我們一起走!你魂丟啦?”
“哦,好。”宋嘉魚揉了揉發燙的耳朵,假裝若無其事地低頭寫字,可筆尖落在紙上寫的根本不是課文,是“霍染”兩個字。她趕緊劃掉,劃了兩道,又覺得太明顯,在上面畫了一朵小花。畫完之後發現花蕊還是“霍染”的形狀,她乾脆把整頁紙都塗黑了。
孫小圓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張被塗得面目全非的草紙,什麼也沒說,只是笑著搖了搖頭。宋嘉魚把塗黑的草紙折起來塞進書包最底層,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翻開國文課本開始抄課文。抄了三行,發現抄的是“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她把課本合上,深吸一口氣:“孫小圓,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小時候你姐姐出過遠門嗎?”
孫小圓搖搖頭:“我就一個姐姐,她嫁到鄰縣去了,一年回來一次。”
“那你想她的時候怎麼辦?”
“給她寫信啊,還能怎麼辦。”孫小圓說完又覺得不對,補了一句,“不過你跟我又不一樣。我姐姐嫁了人就是我姐夫的人了,你姐姐又沒嫁人,你怕什麼?”
宋嘉魚把課本豎起來擋住自己的臉,悶聲說:“我沒怕。”
孫小圓把她擋臉的課本往下拉了拉,盯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宋嘉魚,你姐姐對你那麼好,全巷子都知道。她出差肯定天天看你的信,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你與其在這裡想東想西把自己想成一個大花臉,不如想想怎麼把下一封信寫得好看點。”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餅乾屑,拎起書包往門口走,“放學等我啊,別一個人先溜了。”
孫小圓走後的書房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念念在籠子裡歪著頭,用喙輕輕碰了碰那個小銅鈴,發出叮鈴一聲脆響。宋嘉魚慢慢把那張塗黑的草紙從書包底層抽出來,展開看了看,拿了一張乾淨的信紙,重新提筆。
“姐姐,巷口的桂花糕又漲了兩文錢,但我還是買了,放在你抽屜裡。你放心,我沒讓團團偷吃。你什麼時候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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