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姐姐她是為了我?”
那之後,宋嘉魚開始躲著霍染。
不是那種大張旗鼓的躲,不是冷戰,不是插門閂,而是一種安靜的、細密的、像晨霧一樣無聲無息滲透進每一天的迴避。霍染在書房,她就去廚房幫李嬸擇菜。霍染在正廳吃飯,她端著碗說功課沒寫完,夾了兩筷子菜便躲回房間。霍染值夜班回來,推開她房間的門想看看她踢被子沒有,卻發現被窩是空的——宋嘉魚抱著枕頭去了江時玥房裡睡,說是陪娘說說話,可江時玥分明聽見她在夢裡叫的是“姐姐”。
霍染不在家的時候,她才出來。在書房裡逗念念,在院子裡追團團,在廊下跟江時玥有說有笑,像一隻出了籠的小雀。可只要一聽見巷口傳來霍染的腳步聲,她立刻收了笑,放下手裡的東西,悄無聲息地退回自己房間,像潮水退潮,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有時候她比霍染起得更早。天還沒亮就洗漱完畢,背著書包輕手輕腳地穿過遊廊,經過霍染房門口時放慢腳步,連呼吸都屏住,確認裡面沒有動靜才飛快地溜出去。桌上留著她給霍染盛的粥,用碗扣著保溫,旁邊擺好了筷子,還有一張字條,寫著“念念的食換過了,團團的貓糧也添了”——什麼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就是不見人。
一連幾天都是這樣。
江時玥坐在太師椅上喝茶,看著這兩個人像捉迷藏一樣在同一個屋簷下錯進錯出,心裡跟明鏡似的。那天傍晚宋嘉魚又比霍染早回來,一進門就問李嬸姐姐在不在,聽說霍染還沒下班,才鬆了口氣在正廳坐下。結果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巷口傳來腳步聲,宋嘉魚騰地從椅子上彈起來,端著自己喝了一半的茶就要往房間走。
“坐下。”江時玥放下茶杯,語氣不輕不重。
宋嘉魚僵在原地,端著的茶杯微微晃了一下。
“娘——”
“你這幾天是在躲你姐姐,還是在躲你自己?”江時玥抬眼看她,目光溫和卻有一種洞穿一切的通透,“你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嗎?這院子就這麼大,總共三進,一條遊廊,四間正房,你還能躲到天邊去不成。你們兩個人加起來住了十幾年,閉著眼都能摸到對方的房門。你躲她,她不知道嗎?她只是不說。”
宋嘉魚站在那裡,茶杯在手裡微微發顫,茶水晃出來濺在手背上,她渾然不覺。江時玥那句話像一根針,不重,卻精準地紮在她心裡最軟最躲閃的那個地方——你在躲你姐姐,還是在躲你自己?
她嘴唇顫了顫,眼眶忽然就紅了。不是之前那種忍著忍著沒忍住的哭,是積壓了太久太久、終於被人輕輕一碰就決了堤的哭。眼淚一顆一顆砸下來,砸在茶水裡,砸在手背上,砸在青石地板上,洇開一小團一小團的深色水痕。
“那是姐姐。”她開口,聲音碎得不成樣子,像被人揉皺了的宣紙,每一個字都帶著哭腔和自責攪在一起的澀味,“我不該……我明知道不該這樣,可是娘,我就是好喜歡她。明知道不對,明知道不該,可是我的心不聽話。”
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著江時玥,像是在看最後一根稻草,又像是在看唯一能聽她說這些話的人。
“娘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啊?”
江時玥看著她,眼眶也紅了。她伸手把宋嘉魚拉到身邊坐下,拿起帕子替她擦眼淚,動作和宋嘉魚小時候一樣,溫柔而耐心。可擦著擦著她自己的眼淚也掉了下來,無聲地滑過眼角,沒入衣領。她深吸一口氣,穩了穩聲音,開口時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在推開一扇存了很久卻從未開啟過的門。
“你怎麼知道她不喜歡你?”江時玥看著宋嘉魚怔住的眼睛,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藏了許久的秘密,“你可知你姐姐這個人,從來不在乎別人怎麼說。她若在乎那些,當年顧家來提親她就點頭了,那麼多寫信的送書的追到醫院門口來的,她一個都沒正眼看過。她在乎的從來只有一個人,那個人姓宋名嘉魚。不然你以為,她為何二十歲了還不嫁人?”
宋嘉魚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整個人卻像被按了暫停鍵。她眨了眨眼睛,淚珠隨著睫毛的顫動掉下來,可表情已經從傷心欲絕變成了難以置信的呆楞。她張了張嘴,聲音小小的、怯怯的,像是在確認一件太珍貴以至於不敢相信的事。
“所以……姐姐她是為了我?”
江時玥接過她手裡的茶杯放在桌上,拿起帕子低頭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清了清嗓子。她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恢覆了平日裡的從容淡定,只是眼眶還有些微微泛紅。
“咳咳。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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