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人藏在心底的名字。
宋嘉魚後來才知道,孫小圓喜歡的那個人,是一個女孩子。
那年冬天,省立女師組織了一場校際交流會,地點在城南的教會女子中學。宋嘉魚到得早,百無聊賴地在校園裡閒逛,無意間走進了一間空蕩蕩的音樂教室。
教室裡坐著一個年輕的女教師,背對著門口,正低頭彈一架舊鋼琴。音符從她指尖淌出來,很慢,很輕,像月光灑在結了薄冰的河面上,又冷又幹淨。
她彈得很專注,渾然沒有察覺有人站在門口。彈到最後幾個小節時,她的手指微微顫抖,按錯了一個音,然後停下來,低著頭,很久沒有動。
宋嘉魚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走。也許是因為那首曲子太悲傷了,也許是因為那個背影太過單薄,讓她想起一個人——那個穿著藕荷色旗袍、站在她家門口說“我要訂婚了”的姑娘。
她正打算悄悄退出去,那個女教師卻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什麼:“你認識孫小圓嗎?”
宋嘉魚的腳步頓住了。
女教師轉過身來。那是一張很好看的臉——長髮攏在肩後,用一根素淨的銀簪子鬆鬆挽著,膚色白皙,眉眼溫婉,嘴唇很薄,微微抿著的時候有一種說不出的倔強。她的眼睛是整張臉上最讓人移不開目光的地方——又深又亮,像是裝了很多沒有說出口的話,又像是裝了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我叫尚妤茉,是這裡的音樂老師。小圓以前是我的學生。”她頓了頓,垂下眼,指尖還搭在琴鍵上,沒有按下去,只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宋嘉魚站在原地,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哢嗒”了一聲,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一把鎖。那些散落在地的碎片突然之間拼在了一起——孫小圓說“他笑起來特別傻,兩顆門牙中間有一道縫”,可說那句話的時候她沒有笑,
她的眼睛是空的。她說“他”的時候,語氣生
硬,像在讀一篇背了太多次的課文。她說“以前也有喜歡的人”時沒有說那個“他”
“是“她”。宋嘉魚終於明白那天在偏房裡孫小圓為什麼哭,不是因為要嫁人了,是因為要嫁的那個人,不是她。
尚妤茉看著她不說話,勉強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孫小圓那天在偏房裡一模一樣——淡得像冬天窗戶上的霜花,太陽一出來就化了。“對不起,我失態了。我不該跟你說這些,只是你看起來跟她很熟——那天訂婚宴上,我看見你從偏房裡出來,紅著眼睛。”
“我叫宋嘉魚,小圓是我鄰居。從小姐到大。”
尚妤茉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這個名字點燃了什麼,嘴唇微微張開,然後又把那口氣緩緩嚥了回去。過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很輕很輕:“她還好嗎?”
那天下午,宋嘉魚沒有去參加交流會,在音樂教室裡坐了很久。尚妤茉彈了好幾首曲子,每首都和第一首一樣悲傷。她告訴宋嘉魚,她比孫小圓大三歲,在女中教書時認識了孫小圓。
兩個人在一起很快樂,只是從不敢讓別人知道。後來她接到外地音樂學院的聘書,說好一年後回來。可她回來時,孫小圓已經訂婚了。
“如果——”尚妤茉的手指停在琴鍵上,低著頭,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如果我早點回來,是不是結果就不一樣了?”
宋嘉魚回答不了。她想起那天在書房裡,孫小圓趴在她桌上笑著說“你又想你姐姐了”,露出那顆小虎牙,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那些畫面還在,可那個笑的人已經變了模樣。她伸出手,輕輕覆在尚妤茉冰涼的手指上。
“我會告訴她。我會告訴她,你從來沒有忘記她。”
那天夜裡,宋嘉魚坐在書桌前給霍染寫信,寫了很久很久,比以往任何一封信都長。她寫孫小圓的紅眼圈,寫偏房裡勾過的小指,寫孫小圓讓她去看看那個她等了很多年的人,寫那天下午在音樂教室裡尚妤茉彈的每一首悲傷的曲子。
“她說,她知道小圓結婚了,知道小圓有孩子了,可她還是喜歡她。她說她不在乎了,什麼都不在乎了。她會等,哪怕最終會孤獨終老——說不定未來有一天小圓會離婚,說不定未來,女孩子也可以嫁給女孩子。霍染,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在笑,可她的眼睛在哭。
我把她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記住了。我一定會告訴小圓,有一個人在等她,從沒有放棄過。你一定要給我回信。我好想你。”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把信紙疊好裝進信封,在信封背面畫了兩條小魚。一條是給她自己的,另一條是替尚妤茉畫的。兩條魚頭挨著頭,尾巴碰著尾巴,在信封的右下角,安安靜靜地遊著。
幾個月後,孫小圓生了個男孩。她沒有像旁人那樣取喜氣的名字,她叫他“思慕”。旁人問起來,她只是淡淡地說是念書時讀到的一句詩,覺得好聽。沒有人知道“思慕”是什麼意思。但宋嘉魚知道。
那兩個字被輕輕念出來的時候,她知道那不是在唸詩。那是一個人藏在心底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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