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回來的。
霍染又要出差了。這一次是法國,為期兩個月。訊息帶回來的那個傍晚,宋嘉魚正坐在廊下抱著暖手爐,看念魚追著糯米在桂花樹下跑來跑去。她接過霍染遞來的信封看了看,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一下,說那你去吧,趁我現在還捨得,趁我還沒反悔。
出發那天是週三,天灰濛濛的。宋嘉魚起得比李嬸還早,熱粥、蒸包子、煮雞蛋,擺了滿滿一桌。霍染從樓上下來,穿著灰藍色大衣,圍著灰色圍巾,提著不大的行李箱,看著滿桌早飯楞了一下。
宋嘉魚給她盛了一碗桂圓紅棗粥放在面前,說吃了再走,路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吃上熱乎的。霍染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宋嘉魚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喝粥。看得很認真,認真得像要把這個畫面刻進腦子裡。
門口的車已經在等了。霍染提起行李箱,宋嘉魚跟到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手指微微蜷著。兩個人隔著門檻對視了幾秒,霍染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我走了”,宋嘉魚“嗯”了一聲。汽車發動,緩緩駛出巷口,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角拐彎處。宋嘉魚看了很久,久到李嬸出來倒水喊了她一聲才回過神。
她轉身走回廊下,江時玥端著一杯茶站在那裡,輕聲問她阿染才剛走就開始想了。宋嘉魚嘴巴癟了一下,接過茶杯捧在手心裡,坐下來,聲音悶悶的:“娘,您說法國是不是有很多漂亮的女孩子?”
江時玥楞了一下,她又自顧自地往下說,說那邊的姑娘多好看,高高的個子,細細的腰,說話又溫柔,還會穿精緻的裙子、戴好看的貝雷帽——姐姐見了那樣的人,會不會就忘了我了。
江時玥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說不會的,阿染不是那樣的人。宋嘉魚搖了搖頭,眼淚掉下來,說她去那麼遠那麼久,抓不住也看不住,萬一覺得我不夠好,萬一——聲音哽住,哭得像個孩子。
念魚醒了,抱著糯米從屋裡跑出來,問媽媽去哪裡了。宋嘉魚說去法國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念魚又問媽媽什麼時候回來,
宋嘉魚說兩個月,六十天。念魚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糯米,又抬起頭,說要給媽媽寫信,告訴她糯米長大了,娘也很想她。宋嘉魚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用袖子擦了擦,擦不乾淨,越擦越多。江時玥把她攬過來讓她靠在肩上,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像拍一個受了委屈的嬰兒。
“會回來的。兩個月很快就過去了。”
“不快。一點都不快。”宋嘉魚的聲音悶在江時玥的肩窩裡,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她走了,這個家就空了一半。我的心也空了一半。”江時玥沒有答話,只是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院子裡的桂花樹,光禿禿的枝丫上已經冒出了一點點綠色的小芽。很小很小,像一句很小聲的、只說給一個人聽的話——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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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染走後的第三天,宋嘉魚的信就寄出去了。信封上貼了三張郵票,地址寫得密密麻麻,末尾一行小字——“法國巴黎,霍染收”。
念魚趴在桌子上,手裡攥著蠟筆,在自己的信紙上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團東西,勉強看得出是隻長毛的生物,旁邊畫了一個小人,扎著兩個揪揪,牽著那團東西的手。“這是糯米,”
她指著那團毛線團似的東西認真地解釋,“這個是我。我和糯米在家等媽媽。”宋嘉魚把念魚的信和她的疊在一起裝進信封,封口時念魚又跑回來,往信封背面貼了一張貼紙——是糯米形狀的。
糯米趴在桌子底下,聽見自己的名字,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又繼續睡了。
從那天起,宋嘉魚每天傍晚多了一件事。她搬了張竹椅坐在院門口,手裡端著一杯茶,望著巷口的方向。
念魚蹲在她旁邊,手裡抱著布娃娃,也望著巷口的方向。江時玥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背影,小的問娘媽媽什麼時候回來,大的說快了;小的問快了是多久,大的說就是快了。小的嘟囔了一句“娘你昨天也是這麼說的”,大的不說話了。
江時玥轉過身,走進廚房,對正在擇菜的李嬸說今晚多做一個菜。李嬸問什麼日子,江時玥說沒有日子,就是想吃。李嬸看了看她,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裡很安靜,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著,噴泉的水聲嘩啦嘩啦的。她什麼都沒再問,只是點了點頭,從菜籃裡多拿了一把青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