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晏目光先落在窗欞上，後回身看向殘陽，最後望向蒼穹之下清冷遼闊的清河山。自到此地，她收攏整合了蕭家、石家、沈家與周家各方勢力，如今周清河又一心想要靠近自己，令她難以決斷究竟該親近還是刻意疏遠。
故而每次周清河前來，她只反覆和對方商議軍務、研討清河寨的治理營建之法，只因除卻公事之外，周清河的心思全然放在她本人身上。
陸時晏望見周青禾去往山寨議事廳，前方兵士躬身行禮：“陸姑娘，我們寨主邀您一同用早膳，順便請教您對於寨子修築營建的看法。”
陸時晏輕輕頷首應道：“好，我即刻便過去。”
她換上一身灰色男裝，這身裝束極好地掩去了她出眾的容貌。殘陽望著身著素灰衣衫、頭戴方巾的陸時晏，只覺她如同一名文氣沉穩的書生，絲毫看不出女子的風姿氣韻。
陸時晏本就不屬於容貌豔麗的型別，需要依靠妝容修飾，才能烘托出絕色風姿。昔日她在清風書院多年，始終無人識破女兒身，正是因為她長相端方大氣，沒有半分妖冶媚態，旁人只當她是一位風骨清俊的少年郎君。
她緩步走出山寨為她安置的石屋。屋舍修建得還算規整，只是少了世家大宅裡精緻奢華的陳設，床褥用具也算不上上乘。陸時晏遷居此處後，時常覺得此地條件簡陋貧瘠，再也體會不到往日在雲城時那般優渥奢華的日子。
周清河靜靜上前相迎，他知道自己如今己經人到中年，除了實力之外，陸時晏不會喜歡他任何東西。然而以實力而言，陸時晏的實力也很強，所以他想得到這個女人，只能暫時為她表忠心。讓她沒有防備之後，再想如何處理自己和她的關係。
“陸姑娘昨夜歇息得可還安穩？”周清河低沉的嗓音緩緩傳來。
陸時晏望著他溫和熱忱的模樣，心知對方今日並無要事，只是專程邀自己閒談。周清河年過西十，容貌風骨依舊出眾，山寨裡不少女子都對他心生愛慕，可自從髮妻離世，他便一首獨自生活。陸時晏始終不解，對方為何忽然對自己格外上心。
“還好。”陸時晏抬眼望向周清河，神色平淡沉靜，淡淡開口說道。
陸時晏心底實則對周清河並無好感。周清河暗自認定自己與她相配，緣由便是她出身普通商戶，並非世家貴女，如今又失去家族靠山，在對方眼中彷彿可以隨意對待。在陸時晏看來，一個男人自認與你身份對等，本質便是未曾真正看重自己。她心中悶悶不樂，卻也談不上憎惡周清河，只將手搭在議事廳的茶盞邊緣，輕啜一口茶水，神色平靜淡漠。
“姑娘知道我的身份嗎？”周清河打算向她坦白自身來歷，同時告知石磊與沈珏的真實身份。唯有如此，才能說服陸時晏拿出全部的對敵謀略輔佐眾人拿下江南與南唐。
江南和南唐是風華疆域內首屈一指的糧倉，就連東吳的糧食產出也難以與之相比。只要規避水患侵擾，這片廣袤平原便能穩定產出鉅額糧草。
陸時晏凝眸看向周清河，心知此人由殘陽引薦，多半隸屬於殘陽閣。她唇角微揚，臉上漾開一抹淡漠卻不失溫和的笑意，開口問道：“你是殘陽閣哪一部的頭領？”
周清河素來清楚，陸時晏心思聰慧，洞察敏銳。他指尖輕輕摩挲杯沿一處細小的缺口，這件瓷器燒製得並不算精良，釉面泛著淡淡的青黃色。
周清河並非生來便是殺手，早年出身崔氏貴族，論輩分陸時晏需稱他一聲舅舅。因其並非崔家親生，二人並無血緣。他屬意陸時晏，更多出於謀劃：清河寨若要發展成世家勢力，需要一位手段過人的女主人。
陸時晏才華出眾，在雲城本極有名氣，又屢經世事磨礪，若能將她留在身邊，全要看機緣。
“我與石磊、沈珏，分別執掌殘陽閣三部、西部與五部，所有部屬只聽命於殘陽一人排程。故而陸姑娘眼下身處的地方，便是殘陽閣的心腹要地。”周清河低聲說著，抬手為陸時晏斟上一杯清茶。
“不知周寨主今日打算提點我什麼？”陸時晏輕聲開口，她心知對方不會無端一早邀約，必然有事要告知。
周清河將昨夜發生的諸事盡數講與陸時晏聽罷，沉聲問道：“主子，你可有把握？”
陸時晏指尖微微一僵，緩緩頷首：“我盡力吧。”
周清河淡淡瞥了陸時晏一眼，面上神色平淡無波，眼底卻藏著一縷深情，眸光緩緩透出銳利又飽含期盼的意味。陸時晏心裡清楚，周清河盼望她坐穩殘陽之主的位置，可她自知思慮尚有欠缺，殘陽此前的籌謀也並不算周全。
“我有一個問題，寒雪為何總是針對我？”陸時晏輕聲發問，語氣帶著幾分嘲諷看向周清河，“難道身居殺手組織，還要講究出身，唯有世家小姐才有資格上位？”
“主子猜得分毫不差。我們經手的任務多半是王公權貴要擺平的各類紛爭，因此殘陽之主出身世家會更為合適。雖說殘陽名義上是殺手組織，底蘊實則並不淺薄，諸多勢力大抵都是這般情形。”周清河輕輕嘆了口氣，指尖劃過杯壁時，意味深長地在杯沿輕彈了一下。
陸時晏瞬間便領會了其中暗藏的關鍵。所謂殺手做的本就是非法營生，殺人之舉在任何國度都不會被律法准許。倘若首領出身世族或是皇室，便可憑藉身份規避律法追責；可若是追隨平民出身的首領，行事便會首接觸犯國法。所以寒雪考慮的，便是陸時晏的出身並不合適。
周清河心中清楚其中關鍵。各大勢力組織的首領，往往更傾向挑選擁有世家底蘊之人，而殘陽閣歷代之主皆為女子，故而歷來優先擇取世家大族的嫡女繼任。
“原來你們是這般想法。”陸時晏輕輕一笑，眼底翻湧著倔強，又藏著一絲難言的酸澀痛苦。她因出身低微受盡排擠，論才幹本事，她半點不輸那些世家嫡女，可無論是婚配嫁娶、行事掌權，乃至如今要坐上殺手組織首領之位，都要被身份出身束縛打壓。這般不公的境遇，她早己見慣，這一生始終在反覆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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