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單騎
缺口處衝進來的人越來越多,盾牆被推得往後退了半步,又退了一步。裴不度站在盾牆前面,手裡的槍桿被血浸得發滑,握在掌心像攥著一條扭動的魚。他側身躲過迎面劈來的一刀,槍尾反撩,把那人掃倒在地,又補了一槍。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左肩的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深色的,貼在衣料上,像一塊洇溼的墨跡。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被推著往城牆根的方向移動。
謝春風站在城牆上,看見了。他把那個孩子按在垛口後面,說了一句別動,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孩子蹲在牆角,臉埋在膝蓋裡,肩膀在抖,但沒有哭出聲。謝春風轉過身,繼續跑了。
他沒有從臺階下去。他翻過垛口踩在城牆上那道凸起的稜上,沿著牆面向缺口的方向移動了幾步,然後從一人高的地方跳了下來。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沒有停穩,踉蹌了半步,用肩膀撞了一下牆面穩住了。他從袖口裡摸出最後三根銀針握在指間,朝裴不度右側衝過去。
有人從側面繞過來,想從背後夾擊裴不度。謝春風射出一根銀針,針扎進了那人的後頸,那人撲倒在地,手裡的刀脫手飛出去兩尺遠。裴不度聽見動靜偏了偏頭,沒有轉過來,但槍尖從右手換到了左手,把右側的空位讓了出來。
謝春風靠了上去,背貼著他的背,能感覺到那邊傳來的震動和熱度。裴不度的後背很寬,即使在戰鬥中依然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穩定感,像一堵不會倒的牆。謝春風沒有回頭看他,他側著身把最後兩根銀針攥在指尖,盯著前方正在逼近的敵兵。他已經數不清還有多少人了,刀光在晨色裡閃成一片,像一池被攪碎了的月光。
“怕嗎?”裴不度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在喊殺聲裡顯得很穩,像一塊定在水底的石。
謝春風射出一根銀針,倒了一個,又射出一根,又倒了一個。他把手伸進袖口摸了摸,空的。粗布裡只有指尖的觸感,什麼都沒有了。他把手放下來,側過頭,對著背後那個人的方向說了一句:“怕。怕你不來。”
裴不度的槍尖掃了一個半圓,把前面的逼退了幾步,謝春風聽見他的呼吸頓了一下,然後槍尖收了回來,橫在身前。裴不度回頭看了他一眼,半邊臉上沾著血,眉骨上那道舊疤被血糊住了,像一條暗紅色的河。但他的嘴角是彎的,彎得很深,露出一個謝春風從未見過的笑。謝春風在這一刻看見那個笑,白牙露出來,眼裡的光像被火點了一下。
“我說過,你跑一次,我抓一次。”裴不度轉回頭去,槍尖重新向前,“這輩子,你跑不掉了。”
謝春風沒有再說話。他從裴不度腰側的刀鞘裡抽出他那把備用的短刀,刀鋒出鞘的時候發出一聲清亮的長音。他右手握刀,和裴不度背靠著背,看著前面的敵兵重新聚攏過來。那些人在猶豫——謝春風看見他們的腳步在放慢,原本已經抬起的刀尖又落下了幾寸,像一堵正在裂開的牆。他說不上來是哪個瞬間讓他們停住了,但風裡多了一股不一樣的氣息,從北面壓過來,帶著更重的馬蹄聲和更密的人聲。
北面的平原上出現了新的隊伍,揚起的塵土遮了半邊天,一杆已經洗乾淨的旗子正在風裡展開。裴不度的援軍到了。隊形在移動,像一排被同時推動的棋子,從兩翼合攏過來,把敵軍夾在了中間。缺口處的敵兵退了幾步,又退了幾步,有人開始丟下刀往回跑。那幾個人一跑,整個佇列就散了,像一堵垮了的牆,泥沙俱下。
謝春風靠在裴不度背上,感覺那堵背牆比剛才輕了一些。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把短刀,刀刃上沾著血,不多,幹了一些,像塗了一層薄漆。裴不度的槍也放下了,槍尖垂在身側,被日光拉出一道斜長的影子。風停了。四野只剩遠處漸漸遠去的馬蹄聲,像退潮時的水浪,一聲比一聲輕。
謝春風說:“你回頭看我。”
裴不度沒有馬上回頭。他又站了片刻,像在確認身後那堵牆還在,然後才轉過身來。他們面對面站著,裴不度比他高,晨光從北面的雲縫裡漏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疊在一起。
“哭什麼?”裴不度問。
謝春風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指腹是溼的。他沒有擦,把手放下來,開口的時候聲音還帶著一點沒壓住的抖:“我沒哭。風沙迷了。”
裴不度伸手,用袖口擦了一下他的眼角。袖子是髒的,沾著灰和血,擦過他的眼瞼留下一道淡灰的痕跡。他把手收回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三個月,到了。”
謝春風把短刀插回裴不度腰間的刀鞘裡,扣好帶扣,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轉身朝城牆方向走去。背影在晨光裡拖出一道斜長的影子,越過裴不度腳邊鋪了一層的斷箭和碎石,向遠處延伸而去。盾牆正在撤開,幾個親兵跑向那個還縮在牆角的孩子。風從北面灌過來,吹平了地上的煙塵,也吹散了最後一縷殘餘的喊殺聲。裴不度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腰間那把短刀的刀鞘,伸手摸了摸謝春風剛扣好的那個帶扣,指腹沿著銅釦的邊緣滑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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