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算錯
援軍入城之後,謝春風在城牆根底下蹲著喘了很久。風停下來之後,塵土漸漸落定,空氣裡那股焦糊味反而更重了,混著鐵鏽和血的氣息,悶在鼻腔裡散不開。他蹲在斷牆的陰影裡,膝蓋頂著胸口,低頭看著地面上那些被踩進泥裡的斷箭和碎甲,指間還殘留著銀針射出去時那一點微涼的觸感。針全用完了,一根都不剩。袖袋裡空空蕩蕩,布料貼著腕骨,像一層褪了殼的皮,硌得有些不習慣。他伸手把空了的袖袋往裡掖了一下,又把手放下了。
裴不度走過來的時候腳步很輕,但謝春風還是聽見了。他抬起頭,裴不度站在他面前,逆著光,臉上的血已經擦掉了一些,但眉骨上那道舊疤旁邊還凝著一線乾涸的紅。他的左肩繃帶被血浸透了,顏色深了一整片,但沒有往下滴,像是已經幹了。他沒有坐下,就站在謝春風面前,低頭看著他。
“針用完了?”裴不度問。
“用完了。”
“回去我再給你備一些。”
謝春風沒有接這句話。他站了起來,膝蓋彎了太久,站起來的時候微微晃了一下,裴不度伸手扶了他的胳膊肘。謝春風沒有掙開,他站直了,退了一步,靠在牆上,看著裴不度。隔著一臂的距離,兩人的呼吸都還沒有完全平穩下來,胸口起伏的頻率差不多,像被同一根線牽著。
“裴不度。”
“嗯。”
“我算錯了。”
裴不度看著他。“什麼算錯了?”
謝春風側過頭看了一眼別處,像是要從那些斷壁殘垣裡找一個可以把話掛住的地方,但找了半天什麼都沒找到。“我鐵口直斷,算盡天下事。”他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我算不出我會這麼喜歡你。”
裴不度的手還扶在他的胳膊肘上,沒有鬆開,但也沒有收緊。謝春風感覺到那幾根手指貼著他的肘彎,是溫熱的,隔著被磨薄的袖子傳來一點粗糲的觸感,像火燒過後的焦土在雨後慢慢變涼時殘留的溫度。
“從第一天我就錯了。我不該騙你。我更不該——”他的聲音停了一下,像一根線走到了盡頭,不知道該從哪裡接上,“不該喜歡你。”
裴不度沒有說話。但他扶著謝春風胳膊肘的手指收攏了一些,像在確認那截胳膊還在原處。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把謝春風額前散落的碎髮掀起來又放下。遠處有人在喊什麼,被風扯碎了,聽不清楚。
“你這輩子,算錯過幾次?”裴不度問。
“就這一次。”謝春風說,“但這一次錯得最離譜。”
裴不度看著他,目光從他的眉毛移到他的眼睛,又移到他抿住的嘴角。他把扶著謝春風胳膊肘的手收回來,垂在身側,但沒有退開。“算錯了,要怎麼辦?”
謝春風沒有回答。他把手伸進袖口,摸了摸那個空了的針包,然後把手抽出來,垂在身側。
“那句話,”裴不度又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收費嗎?”
謝春風抬起頭,他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大聲,眼淚都笑了出來,彎腰撐著膝蓋,半天直不起身。風把笑聲捲起來,帶出去很遠。“免費!”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把臉,眼睛還是紅的,“只對你免費!”
裴不度嘴角彎了一下。他伸手,把謝春風的手腕握住,拉過來,手掌貼著掌心,慢慢握緊了。掌心很熱,繭很厚,指縫嚴絲合縫地卡住了。“那以後多算幾次。”
謝春風沒有把手抽回來。他低頭看著兩隻交握的手,看著裴不度虎口上那道還沒完全癒合的傷疤,看著自己指縫裡那些洗不乾淨的黑印。“裴不度,你這輩子,有沒有算錯過什麼?”
“算錯過一次。”
“什麼?”
裴不度握著他的手,低頭看著那道傷口。“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謝春風沒有說話。他把那隻交握的手收回來攏在身前,像是握著一件易碎的東西。兩個人站在城牆下面,在斷壁殘垣之間,在一片被血泡過的土地上,誰都沒有再開口。遠處,一面旗在風裡展開,是洗過的,像一塊新布一樣在日光下發出淡淡的白色。風把旗面吹鼓起來,又落下去,重複著那個動作。謝春風順著旗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給自己聽:“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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