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不度想了想。“過日子。”
皇帝看著他,沒有繼續問下去。“去吧。他還在外面等你。”
裴不度拱手退出了偏殿。殿門在他身後再次合攏的時候,廊下的光正好挪了一寸,從青磚移到了牆根。謝春風靠在廊柱上,手裡還攥著那捲黃帛,看見他出來,把黃帛換到了左手。“說什麼了?”
“沒什麼。問我還想要什麼。”
“你說什麼?”
“我說不要了。”
謝春風看了他一眼。“真的不要了?”
“不要了。”
兩人並排沿著廊道往外走,鞋跟落在青磚上的聲音一前一後,錯開幾寸,像兩排錯位的齒。走到宮門口的時候,謝春風把那捲黃帛展開又合上,卷口邊緣已經被他攥出了幾道淺淺的摺痕。“裴不度。”
裴不度停下來,側過頭看他。“嗯。”
謝春風也停下來,抬起頭看著他。日光正好在他們之間流過,把裴不度的輪廓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他叫了一聲之後沒有立刻接話,像一個在確認什麼的人,先試著喊了一聲,看那聲音有沒有落進對方的耳朵裡,才肯繼續說下去。
“你以後打算做什麼?”謝春風問。
裴不度看著他。“先陪你把玄機閣建起來。”
“然後呢?”
“然後——”裴不度想了想,“留在京城。哪也不去了。”
謝春風低頭把黃帛卷好,塞進懷裡。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把兩人衣袍的下襬掀了一下又放下。他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裴不度。”
“嗯。”
“我不跑了。”
裴不度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風把謝春風衣袍的領口吹得微微翻開,露出裡面那根系得不是很規整的衣帶,像一截不小心露出來的線頭。“你再說一遍。”
謝春風轉過身來。逆著光,他的臉有一半在陰影裡,一半被日光照著。“我不跑了。我算過了,我命裡……缺你。”
裴不度看了他很久。日光把兩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從宮門口一直延伸到臺階下面的青石縫裡。他看著謝春風站在逆光裡的輪廓,又看了一遍,像在確認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命裡缺你。”謝春風把懷裡那捲黃帛掏出來晃了一下,“這個我也認了。你也認了。”
裴不度走過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掌心貼著腕骨,沒有用力,只是貼著,像在試那根脈還在不在。謝春風低頭看著那隻握著他手腕的手,虎口處那道新傷已經收了口子,結了一層淡粉色的薄痂。他抬起頭,看著裴不度,問了一句:“你認不認?”
裴不度握著他手腕的手沒有鬆開。他說:“認。”
風從宮門外面灌進來,吹過他們之間那道被日光填滿的空隙,把衣袍的邊角掀起來又放下。遠處有車馬的聲音,從街口傳過來又遠去了。謝春風把黃帛重新塞進懷裡,伸手覆在裴不度握著他手腕的那隻手上面,掌心貼著裴不度的手背,輕輕按了一下。“走吧,回去了。”
裴不度鬆開他的手腕,但沒有退遠,兩人之間只隔了半步的距離。他們並排走出宮門。馬車還等在原地,車伕靠在車轅上打盹,聽見腳步聲睜開眼,跳下來把車簾掀開了。謝春風先上了馬車,坐定了之後,簾子沒有放下,他側過頭看了看,等裴不度也上來了,才伸手把車簾落了下來。
馬車穿過長街,穿過城門,穿過午後漸漸拉長的日影,朝侯府的方向駛去。車廂裡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卷黃帛和一截被日光拉長的距離,誰都沒有說話,但誰都沒有看向窗外。謝春風低頭看著自己膝上那捲黃帛,手指在絲絳的結釦上輕輕撥了一下,又放下了。裴不度坐在他對面,看著那個動作,沒有說話。
車簾晃動了一下,秋日的光線從縫隙裡擠進來,在他們之間畫了一道斜斜的金線,像一根還沒有落定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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