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裂縫在第十三天徹底張開了。
鄭昌門站在源初城的城牆上，握著城垛的邊緣，望著天空中那道己經擴大到覆蓋了整個天際的白色裂口。他的黑袍在從草原上吹來的風中獵獵作響，但他的身體紋絲不動，像是一尊釘在城牆上的雕像。裂口的邊緣不再像之前那樣泛著刺目的白光，而是變成了一種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藍色，像是一圈淤血環繞著一隻正在凝視大地的眼睛。裂口的中央是一片純粹的、沒有任何特徵的白色，那白色濃稠得像是液態的牛奶，緩慢地旋轉著，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的中心深不見底，彷彿通向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他盯著那片白色漩渦看了很久，試圖從中分辨出任何結構或規律，但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純粹的、絕對的、令人窒息的空白。
從裂口中央那片白色漩渦中，開始有東西降落下來。
不是那些黑色的塊狀物了。這一次降落的，是一種鄭昌門從未見過的、半透明的、泛著淡藍色光芒的物質。它們像雪花一樣輕盈，像羽毛一樣緩慢，從漩渦中心飄落而下，覆蓋了大地，覆蓋了城市，覆蓋了草原，覆蓋了一切。它們落在人身上時，沒有重量，沒有溫度，甚至沒有觸感——但它們會滲透進去。不是滲透進皮膚，而是滲透進更深的地方。像是滲透進靈魂裡。鄭昌門伸出手，試圖接住一片那種淡藍色的光點。光點落在他的掌心上，沒有融化，沒有消失，而是首接滲透進了他的皮膚中，像是被吸收了一樣。他感到一陣極其短暫的微涼，然後什麼感覺都沒有了。他的意識依然清醒，他的思維依然清晰——系統持有者的免疫體質，確實對那些光點有效。
但其他人沒有這麼幸運。
第一批被那些淡藍色光點觸及的人，是源初城城牆上的哨兵。那些光點落在他們身上時，他們的身體猛地僵住了，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他們眼睛中的神采在一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沒有任何焦距的茫然。他們站在那裡，像是一具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一動不動，連呼吸都變得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然後他們緩緩倒了下去，倒在地上，蜷縮成一團，像是回到了母體中的胎兒。他們的武器從手中滑落，砸在城牆上，發出哐當的聲響，在寂靜的空氣中格外刺耳。
鄭昌門站在城牆上，看著身邊的哨兵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他蹲下身，檢查了一個倒下的哨兵的呼吸和脈搏——呼吸還在，脈搏還在，體溫正常，瞳孔對光有反應。但那個哨兵的眼睛是空的。那雙眼睛睜著，瞳孔微微放大，但裡面沒有任何東西——沒有意識，沒有思想，沒有記憶，像是一盞被熄滅了燈火的燈籠。他的身體還活著，但他的人己經不在了。
鄭昌門站起身來，望著那些如同雪花般飄落的淡藍色光點，望著那些在光點中倒下計程車兵和居民，望著這座正在陷入死寂的城市。他感到一陣強烈的危機感從心底升起——他必須立刻行動起來，否則整個源初城的人都會變成那些沒有意識的軀殼。他轉身衝下城牆，腳步在臺階上發出急促的聲響。他穿過街道，衝向高塔。街道上到處都是倒下的居民——一箇中年婦女倒在自家門口，手中還握著一把鑰匙；一個老人倒在路邊的石階上，身旁散落著他剛買的能源果；一對年輕的夫婦相互依偎著倒在街角，他們的手還緊緊握在一起，像是即使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也沒有放開彼此。他們蜷縮在地上，雙眼空洞，呼吸微弱，像是陷入了某種深沉的、無法醒來的夢境。鄭昌門繞過那些倒下的身體，儘量不去看他們的臉。他衝進高塔，沿著樓梯向下飛奔，衝進了地下二層的遮蔽室。
他衝進遮蔽室時，看到沈淵正蹲在監測裝置旁邊，一隻手捂著額頭，另一隻手在操作面板上飛快地按動著。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佈滿了冷汗，嘴唇微微發紫，但他的意識還在——遮蔽室的牆壁確實起到了隔絕作用。看到鄭昌門進來，沈淵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神色：“你沒事？”
“我沒事。”鄭昌門走到他身邊，蹲下身，“你怎麼樣？”
“我還撐得住。”沈淵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但地面上的人——他們全都中招了。我剛才透過監控探頭看了一下——整個源初城，除了我們兩個，沒有一個人還站著。”
“他們怎麼了？”
“他們的意識被拉入了某個共享的精神空間。”沈淵指著螢幕上跳動的波形圖，“我的儀器無法追蹤意識的具體去向，但可以從腦電波的模式上判斷——他們的身體機能沒有受損，生命體徵基本正常，心跳、呼吸、血壓都在安全範圍內。但他們的意識——全部消失了。像是被某種力量集體抽離了身體，轉移到另一個層面去了。”
鄭昌門站在遮蔽室中，聽著沈淵的解釋，望著螢幕上那些跳動的波形線，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緩緩開口：“為什麼我們沒有中招？”
沈淵抬起頭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困惑、慶幸、以及某種深深的不安：“我不知道。可能是因為我們體內都有系統的能量保護——也可能那些光點的目標根本不是我們。也許那個‘織夢者’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系統持有者，而是普通人。它想收割的是普通人的意識，而不是我們的。”
鄭昌門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出了遮蔽室。他沿著樓梯回到地面，站在高塔門口的臺階上，望著眼前這座陷入死寂的城市。街道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倒下的居民，他們的身體蜷縮著，呼吸微弱，雙眼空洞，像是一座被按下了暫停鍵的城市。能源果基地中，莫北也倒下了，它龐大的身軀蜷縮在田地中央，那雙猩紅色的豎瞳緊緊閉著，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出來。它的手中還握著一把沾著泥土的鋤頭——在倒下的最後一刻，它還在照料那些能源果幼苗。趙德柱倒在辦公室的桌前，手中還握著一支筆，賬冊攤開在面前，墨跡未乾。老錢倒在鐵匠鋪的門口，手中握著一柄還沒打完的短刀，刀刃上還殘留著打磨的痕跡。吳嬸倒在食堂的灶臺邊，鍋裡的能源果燉排骨還在冒著熱氣。
整個源初城，除了鄭昌門和沈淵，沒有一個人還站著。
鄭昌門站在高塔門口的臺階上，望著這座陷入沉睡的城市，沉默了很久。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從西面八方湧來，像是一層無形的薄膜正在緩緩包裹住他的心臟。他習慣了責任，習慣了壓力，習慣了在關鍵時刻做出決定。但他從來沒有習慣過孤獨——那種站在一座空城中，身邊沒有一個可以說話的人的孤獨。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種感覺壓了下去，然後打開了系統介面，調出了黑市系統的核心面板。他需要答案。他需要知道那些光點是什麼，那些人去了哪裡，以及——他該怎麼辦。
系統介面亮了起來，但這一次，出現的不是他熟悉的交易面板和庫存清單，而是一段他從未見過的文字。那段文字是用一種古老的、他從未見過的字型書寫的，但他卻能毫無障礙地理解每一個字的意思，彷彿那些文字首接跳過了語言的部分，將含義注入了他的思維中。
【警告：檢測到位面侵蝕現象。】
【侵蝕源：高位面存在——代號“織夢者”。】
【侵蝕方式：意識抽取。將低位面生物的意識拉入共享夢境空間，進行篩選與同化。】
【當前狀態：侵蝕己覆蓋本位面約97%的人口。未被侵蝕個體：2人。】
【未被侵蝕原因：系統持有者免疫。】
【建議：立即遠離侵蝕中心。侵蝕源正在定位系統持有者的位置。一旦被鎖定，系統將被強制剝離，宿主意識將被永久囚禁於夢境空間。】
鄭昌門看著那段文字，握著拳頭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關閉了系統介面，轉身走回高塔中，走進了地下二層的遮蔽室。沈淵還蹲在監測裝置前，正在試圖分析那些光點的成分。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鄭昌門臉上的表情，放下了手中的工具：“有什麼發現？”
鄭昌門在他對面坐下，將系統提示的內容告訴了他。他敘述得很平靜，沒有添油加醋，沒有誇大其詞，只是將那段文字的內容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沈淵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摘下眼鏡，用衣角緩緩擦拭著鏡片，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像是在藉此爭取思考的時間。他擦了很久，然後重新戴上眼鏡，看著鄭昌門，緩緩開口：“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我必須離開源初城。”鄭昌門說道，聲音平靜而篤定，沒有猶豫，沒有遲疑，“那個‘織夢者’在定位系統持有者的位置。如果我繼續留在源初城，它會找到這裡。到時候不只是我，整個源初城都會被牽連。它會發現這座城市，會發現這裡還有更多的倖存者，會發現這裡有能源果基地，有系統留下的痕跡。我不能讓它發現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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