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赫艮摸了摸腰間的掘地鏟，忽然覺得這柄跟了他二十年的兵器，此刻比任何時候都要輕。遠處傳來遼兵的喝問，卻被更聲敲碎在夜色裡。他知道，這地道里的每一粒沙子，都記得今夜的月光，記得那個揹著鐵鐐走出黑暗的身影，像一柄永遠不彎的刀，插在契丹與大宋之間的地界上。
而更深的地底，地下水正在滲進地道，慢慢撫平他們留下的痕跡。就像有些事，註定要被泥土掩埋，卻又在某個深夜，被一群帶著鏟子的人，重新挖開一條通向黎明的路。
子時初刻，黃龍府的月被雲咬去半形，就在段譽一行人正在挖地道的同時，
西城牆的烽火臺剛燃起三堆守夜的火，便見西北方的松林裡騰起一片鐵腥味，七十二島的島主們踩著參差不齊的步法湧來，月光在他們腰間的鋸齒刀、三稜刺上碎成冰碴，為首的烏老大拎著鬼頭刀，靴底碾碎的松針發出瀕死般的呻吟。
“玄難大師，該讓這些契丹人見識中原佛法的剛猛了。”達摩院首座手持方便鏟，鏟刃在火光下泛著冷鍛後的青芒。
他身後十八羅漢堂弟子列成北斗陣，禪杖頓地時，凍土上竟裂出蛛網般的細紋。城樓上的遼兵剛敲響示警的銅鑼，便見一道灰影掠過鹿角拒馬，是長白山“千手人屠”唐光雄，十二枚透骨釘分打城頭十二盞氣死風燈，燈滅處，七十二島的奇門兵器已啃上了城牆磚。
與此同時，東城的馬廄頂正伏著個青衫人。巴天石望著城下地道出口方向，掌心的蝴蝶鏢在指間轉得嗡嗡作響。他聽見更夫敲過子時二刻的梆子，忽然瞥見西南角騰起三簇綠火——丐幫動手了。
丐幫弟子的身影像夜鴉般掠過簷角，吳長風的劈空掌震碎街角的酒罈，火摺子拋進酒液的瞬間，整條街騰起半人高的火牆。
“三更燈火五更雞”，這是丐幫總舵流傳二十年的暗號，此刻化作三十處火頭，燒得巡邏的遼兵馬隊亂了陣腳。更有人趁著混亂割斷戰馬韁繩，二十匹驚馬撞翻兵器架時，發出的巨響蓋過了遠處兵器相接的金鐵聲。
地道里，華赫艮的鏟子正與最後一層青磚較勁。膠泥混著牛血的腥氣鑽進他的袖口，忽然聽見頭頂傳來三聲悶雷般的震動，是少林僧人的禪杖攻破了外城甕門。
範驊的摺扇在井口輕點，算準方位：“還有七塊磚，遼兵的巡弋隊剛過馬廄。”話音未落，西城方向傳來驚天動地的戰鼓，七十二島主竟抬著從女真部落搶來的撞城木，正往關門上撞，每撞一次，城樓的燈籠便往下掉幾盞，像被嚇破膽的流螢。
“玄難，接招！”城樓上的契丹統軍使完顏阿骨打揮出九環刀，刀風颳過玄難僧袍時，竟割下三縷灰布。
玄難不閃不避，方便鏟迎頭砸下，兩柄重兵相接處濺出的火星，落在城下烏老大的鬼頭刀上，他趁機一刀劈斷吊橋繩索，七十二島的精銳踩著斷裂的吊橋木板，如履薄冰般往城牆上攀，有人墜下時發出的慘叫，立刻被少林僧眾的唸佛聲蓋過。
東城的火勢愈演愈烈，丐幫弟子們專挑契丹文字的告示牌燒，火光中“耶律”二字被吞得只剩殘筆。丐幫的銀子早已買通了三個城門的守將，此刻南城水門的鐵閘正緩緩升起，三十名丐幫八袋弟子潛水而入，腰間皮囊裡裝的不是水，而是浸了桐油的火絨。
地道內，華赫艮終於撬落最後一塊青磚。地牢裡的鐵鐐聲近在咫尺，與此同時，西城傳來“轟”的一聲——撞城木終究撞開了半扇關門，烏老大的鬼頭刀砍在城磚上濺起的火星，像被斬落的星子，恰好落在玄難大師禪杖掃過的路徑上。十八羅漢陣趁機推進，禪杖交錯間，竟在城門前逼出一條血衚衕。
“蕭大哥，快撤！”華赫艮的吼聲混著遠處兵器相擊的脆響，傳入蕭峰耳中。
“走。”蕭峰大步踏出地道。月光碎在他肩甲上，像撒了一把碎銀，而腰間未佩的短刀處，此刻彆著段譽硬塞過來的大理段氏佩劍，劍柄上的翡翠在夜色裡泛著冷光。地道外，華赫艮正用鏟子拍掉身上的泥土，看見兩人出來，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蕭大王，咱們的追風駒可是比契丹人的海東青還快三分。”
突圍的號角是從西城傳來的。七十二島主的鋸齒刀在火光中織成網，烏老大的鬼頭刀正砍向契丹統軍使的咽喉，卻忽然瞥見東北方三條人影掠過屋頂——蕭峰攜手段譽，巴天石在前引路，範驊斷後，每一步都踩著瓦當碎裂的節奏，像在彈一首逃亡的曲子。
“大哥，你的傷…”段譽能聽見蕭峰的心跳聲比馬蹄更急。忽然間，前方巷口湧出二十名遼兵，彎刀在月光下泛著青芒。蕭峰忽然頓步，反手將段譽推給巴天石，指尖捏住範驊拋來的鋼刀，刀身未出鞘，刀柄已砸倒三人。
“跟著巴兄弟走。”他說話時，左腕的血又滲了出來，滴在刀柄上，卻笑得像當年在聚賢莊獨戰群雄時那樣痛快，
“你六脈神劍若再發呆，可對不起華師傅挖了半夜的地道。”段譽望著他轉身迎向遼兵的背影，忽然發現那道鐵鐐留下的血痕，在月光下竟像條活過來的赤練蛇，隨著他揮刀的動作遊走，比任何兵器都要刺眼。
此時的黃龍府，正西是少林棍影與島主刀光絞成的亂麻，正南是丐幫火頭與水門湧進的暗潮，正東是地道里爬出來的救星，正北的松林裡，竟傳來隱約的馬嘶，是虛竹帶著靈鷲宮的梅蘭竹菊四劍，趕在遼兵合圍前守住了最後的退路。
更鼓敲到子時三刻時，黃龍府的三座烽火臺全被撲滅。七十二島主的鋸齒刀上凝著冰碴與血珠，少林僧人的袈裟染著焦痕，丐幫弟子的衣襟還滴著桐油。而地牢深處，那道被挖開的牆洞裡，正走出個揹負鐵鐐的身影，他的影子被三處火光拉扯著，既像契丹的狼，又像漢家的龍，最終在地道口重合，化作一道劈開夜色的刀。
完顏阿骨打望著城下混戰的人群，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弓弦繃緊的聲音。他轉身時，正看見巴天石站在馬廄頂，月光從他指間的蝴蝶鏢上劃過，像死神擦亮的火摺子。而更遠的地方，三簇綠火再次升起——那是丐幫總舵“三分歸晉”的訊號，表示所有要道已斷，所有退路已開。
黃龍府的夜色，終究被三種不同的火光，燒成了一鍋滾沸的粥。有人在火光裡看見，地道口的華赫艮正用鏟子拍掉身上的泥土，鏟子木柄上“吞沙”二字被火映得通紅，像剛從血裡撈出來的勳章。而少林玄難大師望著城牆上的星月，忽然低誦一聲“阿彌陀佛”，禪杖上的血珠滴在“黃龍府”的匾額上，將“黃”字染成了暗紅，倒像是給這座雄關，蓋上了一枚浸透戰火的印章。
當蕭峰的腳終於踩在地道外的土地上時，遠處傳來遼兵鳴金收兵的聲音。他望著東南西北四方的火光，忽然想起少室山上的晨鐘，想起丐幫兄弟們的酒碗，想起段譽那手時靈時不靈的六脈神劍。此刻三種火光在他眸中跳動，映得他左頰刀疤如活過來的龍，而胸前狼首刺青，正被少林方向的火光鍍上金邊，原來這世間最烈的火，從來不是焚城的烈焰，而是人心底燒不熄的俠骨，是哪怕被埋進最深的地牢，也能從地底開出的，通向自由的花。
突圍的路分作三路。
少林僧眾的禪杖在西城劈開血路，七十二島主的奇門兵器在南城製造混亂，而蕭峰帶著段譽、巴天石、範驊，卻專挑最暗的小巷走。路過一處馬廄時，段譽忽然聽見蕭峰低哼一聲，低頭看見他後背的僧袍已被血浸透，那是方才替他擋了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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