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石堆的荒草在風裡搖晃，像極了多年前少室山上那些舉著火把的人群。
蕭峰忽然甩韁下馬，靴底踩過碎石的脆響裡，他彎腰撿起半片生滿銅綠的遼軍甲冑。指腹擦過甲冑上模糊的狼首紋，忽然聽見身後關門傳來箭矢上弦的“咯吱”聲。
他抬頭望向暮色中的關門，箭樓堞口的黑影們像被釘在暮色裡的木樁，只有兵器反光偶爾一閃，像極了野獸眼裡的磷火。
“走吧，先回亂石堆，再商量繞道之事。”
他將甲冑碎片拋向亂石堆，金屬撞擊聲驚起幾隻蟄伏的夜鴉。轉身時，他看見阿紫正望著自己，眼裡映著天邊最後一點血色殘陽，忽然伸手替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髮，指尖觸到她耳後那粒紅痣時，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長白山採參時，她也是這樣望著自己，眼裡映著血光，卻比月光還乾淨。
亂石堆的陰影裡，有人影在晃動。
蕭峰手按刀柄的動作突然頓住，卻聽見守關將領在關門後沉聲喝道：“箭塔第三層，注意亂石堆東側！”鐵甲相撞的聲音裡，他忽然輕笑一聲，笑聲混著漸起的風聲，消散在漸濃的夜色裡。
夜露開始凝結在亂石尖上，像誰撒了把碎鑽。蕭峰望著關內方向零星亮起的燈火，忽然發現自己的手掌被剛才撿起的甲冑碎片刺出血珠，卻渾然不覺。遠處傳來狼嚎，分不清是來自關內還是關外，卻都一樣冷得刺骨。
暮色是杆被血浸透的令旗，正一寸寸壓向雁門關外的亂石灘。
三萬鐵林先鋒軍的馬蹄早將方圓十里踏成鐵板，揚起的塵沙混著未褪的硝煙味，像張密不透風的網，正往蕭峰等人藏身的巖坳裡收緊。
蕭峰的指尖扣進刀柄皮紋的剎那，聽見了弓弦震顫的尾音。
百十步外的沙丘後，遼軍先鋒官的鐵面甲閃過冷光，甲冑連線處的牛皮繩上結著冰碴，那是漠北霜狼的鬃毛編織而成，每一道褶皺裡都嵌著未乾的血漬。
他身後八百重騎兵已列成半月陣，馬首鐵槊如林，槊尖掛著的宋軍斥候頭顱在風裡搖晃，髮梢掃過鞍韉的聲響，比死神的腳步聲更輕。
“姐夫，他們的馬鼻環是狼首紋，這是大遼的先鋒軍。”阿紫的聲音卡在喉間，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腰間皮鞭，鞭梢金屬穗子蹭過岩石，濺出幾點火星。
蕭峰卻盯著陣角處緩緩推進的撞車，松木車架裹著生牛皮，車輪碾過碎石時發出的悶響，像極了多年前在聚賢莊聽見自己胸骨斷裂的聲音。
先鋒官忽然抬手，三千彎刀同時出鞘。
刀身映著暮色，在沙地上投下千萬道血痕。蕭峰看見最前排的遼兵護腕上，都拴著半片狼髀骨，那是鐵林衛的信物。
“蕭大王。”
先鋒官的鐵面甲掀開半寸，露出刀疤縱橫的下頜，聲音像兩塊生鐵相磨，“大汗有令，若您肯歸降，亂石灘上眾人可免一死。”
他抬手指向遠處煙塵，十二道黑色旌旗正破霧而來，旗角繡著的金色狼首在暮色中泛著冷光，“您瞧，大汗的親衛軍已到。”
阿紫忽然抓住蕭峰的手腕，掌心的溫度比岩石更涼。她看見他瞳孔深處倒映著越來越近的旌旗，喉結動了動，卻沒說話。
蹄聲如雷。
耶律洪基的烏雲踏過沙丘時，馬鞍上懸著的玄鐵弓正在滴血，不知是射殺了哪個試圖報信的斥候。他披著的白狐裘染著硝煙，狼首刺青從額角蔓延至頸側，在暮色裡像條隨時會撲咬的毒蛇。
看見蕭峰時，他忽然笑了，手指摩挲著鞍韉上的契丹文銘文：
“朕給過你機會。”耶律洪基抬手，親衛軍的五百張強弩同時抬起，弩箭在暗夜下泛著幽藍，箭頭上餵了漠北蛇毒的淬毒箭。
雁門關的箭樓上，大宋的“宋”字戰旗半懸在牆頭，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塊即將嚥氣的傷口。
蕭峰鬆開刀柄，伸手替阿紫理了理被風沙吹亂的鬢髮。指腹觸到她耳後紅痣時，發現她的睫毛正在顫抖，像瀕死蝴蝶的翅膀。
他轉身望向耶律洪基，最後的餘暉正從他肩後湧來，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幾乎要碾碎腳下的亂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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