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外，長風獵獵。
暮色像浸透的血綢，正一點點裹住雁門關的殘垣。灑在每一個人身上，卻暖不了這滿地的悲涼。
蕭峰的屍體斜倚在斷箭旁，玄色大氅被風沙掀起角邊，露出的半隻手還保持著握箭的姿勢，彷彿那支插入心口的狼首箭，早已將他的魂靈釘死在胡漢分界的界石上。
蕭峰那高大的身軀直挺挺地向後倒去，似是倒在了歲月的盡頭，又似倒在了江湖的恩恩怨怨之中，塵埃落定，唯餘死寂。
阿紫先是一怔，仿若靈魂被瞬間抽離，那空洞的眼眸中，片刻間才湧起驚濤駭浪般的悲慟。她踉蹌著奔上前，原本靈動卻又狡黠的面容，此刻扭曲得不成樣子，
“姐夫…！”
阿紫的尖叫撕開暮色，像把生鏽的刀劃開所有人的耳膜。
這一聲嘶吼，劃破長空，直叫人心碎腸斷，本就沙啞的嗓子，此刻更似被撕裂，聲音裡透著無盡的絕望與癲狂。
她踉蹌著撲過去，紫色衣衫在沙地上拖出長長的血痕，那是方才抓握蕭峰斷箭時，木刺扎進掌心的血。她的指尖摳進蕭峰胸前的甲冑，忽然發現他心口的血竟還是溫的，混著沙礫，在狼首刺繡上洇出個扭曲的圓。
“你們都看見的！”
她猛然轉頭，盯著呆立的段譽和虛竹，瞳孔裡映著殘陽，紅得像要滴出血來，那目光掃過之處，眾人皆面露慚色。
“是他用契丹的箭，殺了契丹的英雄！”她的指甲深深掐進蕭峰手背，彷彿要把自己的體溫渡進那具漸漸冰冷的軀體，
“可他明明是契丹的狼，為什麼要倒在漢人的土地上？”
她撲在蕭峰身上，雙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衫，像是要把他從死神手裡搶回來，可那逐漸冰冷的軀體，讓她的手顫抖得愈發厲害，指甲都泛了白。
風沙忽然捲來遼軍遺落的銅鈴，叮噹作響間，遊坦之摸索著從沙丘後轉出。他的衣襟還沾著摸爬的泥沙，卻在聽見阿紫的聲音時猛然頓住，
阿紫此刻的模樣，比當年聚賢莊時的喬峰還要可怕百倍。
“你……你還敢來？”阿紫的聲音突然冷下來，像冰窟裡浸過的刀刃。她鬆開蕭峰的手，搖搖晃晃站起來，紫色衣袖滑落在地，露出小臂上當年安裝遊坦之的鐵頭時灼傷的疤痕，
“你送我的眼睛，”她指尖輕輕撫過自己明亮的瞳孔，忽然發出刺耳的笑，“現在該還給你了。”
遊坦之 “當”地磕在沙地上：“阿紫姑娘，不要，不要啊……”
話未說完，阿紫已指尖如刀，猛然插入自己右眼眶。
鮮血濺在蕭峰蒼白的臉上，她卻彷彿感覺不到痛，只盯著掌心那顆還在跳動的眼珠，輕聲道：“原來你的眼睛，這麼熱。”
說罷左手又插入左眼眶，第二顆眼珠墜地時，她踉蹌著向前爬，直到指尖觸到蕭峰的衣襟。
段譽的摺扇“啪”地掉在地上，虛竹的佛珠在指間崩斷，十八騎同時別過臉去，只有遊坦之跪在原地，不知是淚還是汗水混著血，滴在阿紫腳邊的沙地上。
“姐夫，”阿紫摸索著抱住蕭峰的屍體，將自己染血的臉貼在他胸前，
“他們都說你是契丹的叛徒，漢人也不要你……”她的嘴角還掛著血笑，指尖無意識地扯著蕭峰大氅上的狼首刺繡，
“可阿紫要你，阿紫的眼睛瞎了，心卻亮了，原來你早就想回到長白山，回到我們採參時的篝火旁。”
她忽然站起來，身形一轉，抱著蕭峰的屍體走向懸崖。髮絲在風中狂舞，像是要掙脫這塵世的枷鎖，與心愛之人共赴黃泉。
暮色中的山崖像頭蹲伏的巨獸，深淵下傳來風聲，像極了當年蕭峰在女真部吹過的胡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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