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頭吻了吻蕭峰緊閉的眼睛,血珠滴在他眼皮上,像落下的最後一滴淚,“當年你給了我一雙眼,現在我還你…”
她忽然輕笑,“可我的心,早就跟著姐夫的箭,碎在雁門關了。”
話音未落,她抱著蕭峰縱身躍下。
紫色與玄色的衣角在半空交纏,像兩朵開在暮色裡的血花。遊坦之的悲號撞在山崖上,驚起一群寒鴉,翅影掠過懸崖時,恰好遮住了兩人墜落的身影。
此時,群雄中有人驚呼,有人向前欲救,無奈阿紫心懷必死之心。段譽瞪大了眼睛,滿臉焦急,想要施展輕功上前,卻被虛竹一把拉住,虛竹搖頭,淚光閃爍,示意此刻上前只是徒增傷亡。
良久,段譽走到懸崖邊,撿起阿紫遺落的一隻銀鐲,那是蕭峰在女真部用獵物換的,此刻鐲面上還凝著半乾的血,刻著細小的“蕭”字。
虛竹合十唸佛,看見崖底隱約有紫影晃動,像極了當年在縹緲峰看見的,那朵開在冰壁上的絕情花。
風沙漸起,漸漸掩埋了沙地上的血跡。
遊坦之身形晃了幾晃,仿若被一記重錘擊中。他的面容在阿紫飛躍的瞬間,徹底黯淡,那是一種混雜著解脫、悲哀與不甘的複雜表情。他一步步拖著沉重的步子靠近,每一步都似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腳下的塵土揚起又落下,恰似他這飄搖半生。
遊坦之跪在懸崖邊,像尊生了鏽的鐵像。他掌心躺著阿紫還他的雙眼,溫熱已褪,只剩兩顆漸漸冰冷的珠子,映著天邊最後一絲殘陽,那是蕭峰和阿紫,留給這世間最後的、分不清胡漢的血色。
只有遊坦之跪在懸崖邊,頭上的血珠還在往下滴,聽著阿紫的笑聲在山谷裡碎成迴音。他掌心躺著兩顆漸漸冷透的眼珠,瞳孔裡的殘陽已淡成灰,原來沒有她的光,這雙眼眸終究只是兩粒浸過血的琉璃珠。
“阿紫姑娘……”
他的喉間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響,鐵指深深掐進掌心,血混著淚從面具裂縫裡滲出,在沙地上砸出暗紅的點。遠處段譽的腳步聲傳來,卻在看見他肩頭劇烈的顫抖時突然頓住,那個曾戴著鐵頭在江南狂奔的魔,此刻竟像被抽去筋骨的木偶,只剩下一個殼子在暮色裡搖晃。
遊坦之想起,阿紫第一次衝他笑,正是在他替她用身體煉毒的時候。那時她的指尖撫過他的臉頰,說:“你這笨蛋,比我姐夫的馬還笨呢。”可現在,他還在,她的笑卻跟著那道紫影,墜入了深不見底的黑暗。
“還給我……”
他忽然對著掌心的眼珠呢喃,聲音細得像遊絲,“把我的眼睛拿走吧,把我的心也拿走吧……”
遊坦之重重磕在岩石上,驚起崖邊夜鴉呱呱亂叫。虛竹看見他面容裂開露出底下潰爛的傷口,原來這副身殼子,早就擋不住心裡的血了。
最後一絲天光熄滅時,遊坦之忽然站起來。衣服在風中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像極了當年阿紫用指甲劃他面具的聲響。他走向深淵,那裡傳來的風聲,竟與阿紫墜崖前的輕笑重疊在一起。
“阿紫姑娘,”他忽然扯掉垂髮,露出半張燙毀的臉,“沒有你的地方,我也不過是個廢物。”
段譽想喊住他,卻見他已將兩顆眼珠按進自己空茫的眼窩,血順著臉頰流進領口,他卻像感覺不到痛,只是將頭抱緊,如同抱著阿紫最後留下的溫度。
懸崖邊緣的沙礫在他腳下崩塌,他忽然張開雙臂,朝著深不見底的黑暗砸了下去。
“阿紫姑娘,我來了…”,
山谷裡傳來沉悶的撞擊聲,騰起滿崖黃塵。
虛竹合十的手在發抖,段譽望著遊坦之遺落的長袍,已被血浸得發亮。十八騎默默撿起面罩,發現邊緣還留著齒痕,原來他曾無數次用牙咬著這竹殼子,熬過長夜的思念。
風沙依然掠過懸崖,漸漸撫平了所有痕跡。
只有那副鐵頭面具影子,斜倚在石塊旁,空洞的眼洞對著深淵,彷彿還在等著那個穿紫衣的身影,從黑暗裡飄出來,再用指尖敲敲它的鐵殼,說一聲:“傻遊坦之,陪我出去玩會兒?”
崖上眾人,望著空蕩蕩的崖邊,一時無聲。
風依舊呼嘯,吹乾了一些人眼角的淚,卻吹不散這濃重的哀傷。良久,段譽癱倒在地,淚水決堤,口中喃喃“大哥”;虛竹合十默唸,超度亡靈。其餘群雄,或搖頭嘆息,或黯然神傷,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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